走廊顶上的手术灯,亮了。
不是那种刺眼到让人睁不开眼的惨白,也不是刚才停电时令人窒息的漆黑。
是一盏昏黄的、带着些许暖意的灯光。
它悬在邓晚头顶三米处,像是一只疲惫却执拗的眼睛,勉强撑开了急诊室外这片被暴雨和黑暗吞噬的角落。
灯光并不稳定,电流接触不良的滋滋声里,光晕微微颤动,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邓晚靠在墙边,背脊紧贴着粗糙的墙面。
那面墙很凉,透过单薄的衬衫渗进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怀里的安安已经哭累了,抽噎着睡了过去,小脸还挂着泪痕,呼吸微弱得像只受伤的小猫。
邓晚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
那里紧紧攥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纸边缘已经被汗水浸透,变得软塌塌的。
刚才那一瞬间的博弈,她赌赢了彭远的谨慎,却没赌赢时间的流逝。
警笛声确实响了,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医院大门外。
但进来的警察只有两个,神色匆匆,眼神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他们看到了地上的血迹,看到了手持匕首、浑身湿透的彭远,也看到了缩在墙角、衣衫不整的邓晚。
没有预想中的逮捕,没有激烈的对峙。
只有询问,记录,以及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双方配合调查”。
彭远走了。
他收起了匕首,整理了一下那件还在滴水的黑色雨衣,甚至对着两名警察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说他是路过,看到有人行凶,出于自卫才拿起旁边的水果刀——尽管那把刀上沾满的是顾城的血,而不是伤者的血。
他说邓晚精神不稳定,正在攻击他。
他说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警察信了吗?
或许信了,或许不信。
但他们只能带走有明确违法证据的人,而此刻,现场唯一的受害者顾城,还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
对于警方来说,这只是一起普通的纠纷引发的意外,只要没人当场死亡,程序就会按部就班地走。
直到天亮,直到真相浮出水面之前,彭远是自由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邓晚的心脏。
她抬起头,看向那盏重新亮起的暖黄色手术灯。
灯光柔和了些许,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嘲讽她的无力。
这就是代价。
她用那张写着字的纸条,换来了暂时的喘息,却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
而她手里这张纸条,究竟是什么?
邓晚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那是顾城血的味道,也是恐惧的味道。
她伸出右手,指尖颤抖着,轻轻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灯光下,红色的字迹逐渐显露出来。
那不是字母“A”。
也不是什么复杂的密码。
那是一个字。
一个笔画简单,却重如千钧的字。
“安”。
安安的名字。
也是她当年离开的原因。
邓晚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原来如此。
原来顾城拼死护住的,不是某个商业机密,不是某笔洗白的资金链。
而是安安的身份。
或者是……安安的父亲是谁的秘密。
如果那个秘密曝光,安安不仅会失去父亲,更可能成为某些人眼中的“污点”或“筹码”。
顾城是在用他的命,给安安铺一条生路。
泪水模糊了视线,邓晚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
不能哭。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迅速将纸条重新折好,塞进贴身衣袋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那里跳动着剧烈的心率,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查清楚。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陈护士推着平车冲了出来,车轮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城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缠满了渗血的纱布。
麻醉剂的效果还没过,他的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在梦中也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邓晚猛地站起身,想要冲过去,却被两名维持秩序的保安拦住了。
“家属请冷静,病人需要休息。”
保安的声音冷漠而机械。
邓晚死死盯着担架上的男人。
那是她的前夫,是孩子的父亲,是她爱过也恨过的男人。
此刻的他,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脆弱得令人心碎。
她想伸手去触碰他,哪怕只是确认他还活着。
但她知道,现在的她,没有资格。
也没有权利。
彭远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靠在消防通道的门框上。
他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手里把玩着那把带血的匕首,眼神阴鸷地盯着顾城的背影。
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彭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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