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气象局的红色预警弹窗像一道血痕,死死贴在彭蔓的手机屏幕上。
窗外,雨势已经从倾盆变成了瀑布。
水幕砸在半地下仓库的防雨棚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鼓点声。
这种频率,意味着水位正在以每分钟两厘米的速度上涨。
彭蔓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距离暴雨峰值还有五小时。
她站在仓库中央,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库存清单。
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但在潮湿的空气里,很快就被冷凝水浸软。
余泽跪在离除湿机三米远的地方。
他的膝盖已经湿透了,昂贵的西裤面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在地上。
但他不敢动。
那台最高功率的工业除湿机正在轰鸣,幽蓝的指示灯像是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他。
“你一直在看那张纸。”彭蔓开口,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从你进门到现在,你的拇指一直摩挲着左上角的折痕。”
余泽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缩了缩,试图遮挡住那张皱巴巴的离婚协议草稿。
但动作太迟了。
在彭蔓眼里,任何细微的动作都是数据。
数据的背后,是意图。
“那不是用来换钱的。”彭蔓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如果是钱,你会把它拍在柜台上,或者刷在黑卡上。”
她停在余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了半米。
这是物理隔绝打破后,第一次真正的接触。
余泽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和霉味。
这味道让他恶心,却又让他安心。
因为只有在这种极致的狼狈中,他才敢卸下那层虚伪的面具。
“那你攥着它做什么?”彭蔓问。
她的语调像是在询问一台机器的故障代码。
简单,直接,不带任何情绪修饰。
余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那是为了挽回尊严,想说那是最后的体面。
但最终,他只是颤抖着松开了手指。
那张纸飘落在积水中,瞬间被染成了灰黑色。
“因为上面有我的签名。”余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沙哑,“签了字,我就不是余泽了。”
“谁让你签的?”
“没人让我签。”余泽抬起头,眼神空洞,“是我自己签的。”
彭蔓皱了皱眉。
这个答案不符合逻辑。
一个即将破产的男人,会在绝望中选择签署一份毫无意义的离婚协议?
除非,这份协议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或者说,是一份投名状。
“你在撒谎。”彭蔓转身走向货架,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余泽,你的呼吸频率在一分钟内加快了十二次。你的瞳孔在收缩。你在害怕。”
“我怕什么?”余泽苦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得像是在摩擦砂纸,“我怕失去最后一点控制权。”
“控制权?”
“对,控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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