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光像被泼了一桶劣质油漆,迅速在地下车库的穹顶熄灭。
贺兰没有跑。
她站在车库中央,那辆保时捷帕拉梅拉的引擎盖还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连一颗螺丝都被拆走了。
周围堆满了物资。
五百斤大米袋整齐码放,像一座白色的墓碑。
净水片的塑料包装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泛着冷硬的蓝光。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大米发酵前特有的、干燥而厚重的尘土气。
谢廷堵在出口处。
他穿着那套剪裁完美的定制西装,袖扣是冷硬的铂金,折射出一点寒光。
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电子合同。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
「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谢廷的声音很轻,穿透了远处隐约传来的雷声。
「这里不是避难所。」
他说。
「这是布景。」
贺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
水泥地光滑,反光。
太光滑了。
正常的地下车库会有油污、轮胎印、灰尘。
但这里干净得像刚打过蜡的手术室。
她抬起脚,用力踩了一下。
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不是橡胶摩擦水泥的声音。
是薄层材料覆盖在硬物上的声音。
「我知道。」
贺兰说。
她的声音平静,短促,不带情绪。
「所以我才站在这里。」
谢廷挑了挑眉。
他向前迈了一步。
皮鞋敲击地面的节奏,和贺兰的心跳频率完全一致。
咚。
咚。
咚。
「你知道这是假的,」谢廷反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把车抵押换这些米?」
「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贺兰回答,「一个能让你心安理得地看着我崩溃的理由。」
她伸手抓起旁边一袋大米。
袋子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手掌,带来真实的刺痛感。
这是唯一的真实。
其他的,都是代码渲染出来的幻觉。
谢廷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一瞬间,他眼中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他很快修复了它。
「你以为你在反抗?」
谢廷收起手机,双手插进裤兜。
「你只是在配合演出。」
「老陈需要佣金,王姐想准时下班,我需要维持体面。」
「而你,需要这场暴雨来洗刷你过去三年的虚伪。」
贺兰没说话。
她转身走向那堆物资。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
她在找一样东西。
一张纸。
那张贯穿了她六章人生的抵押合同。
第一章,它是空的等待。
第二章,它沾上了大米的灰尘。
第三章,它被谢廷的手指捏皱。
第四章,它盖上了银行的鲜红公章。
第五章,它被塞进后备箱缝隙。
第六章,它随着暴雨声在车内被彻底撕碎或遗忘。
现在,它应该在这里。
在她包里。
或者,在谢廷手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揉烂又拼凑回来的合同残片。
上面的墨迹已经干透,红色的公章依然鲜艳刺眼。
那是她切断退路的证明。
也是她被困在这座虚假牢笼的锁链。
她把残片拍在谢廷面前的胸口。
纸张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签了吧。」
她说。
「或者,看看这个。」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