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傍晚六点准时砸下。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试探,而是像无数颗子弹同时击穿城市的皮肤。
贺兰坐在帕拉梅拉的驾驶座上,引擎已经熄火。
车厢内恒温二十六度,真皮座椅散发着一种冷冽而昂贵的皮革气味。
这种气味曾经让她感到安全,如今却像是一层保鲜膜,将她和外面那个正在腐烂的世界隔绝开来。
她低头看着副驾驶座下方的手提箱。
那里装着五十万现金,足够买下半条街的物资,也足够买回谢廷那一瞬间的“体面”。
但她没打算用这些钱。
在这个即将被水淹没的城市里,纸币比卫生纸还廉价。
她解开安全带,动作机械而精准。
左手探入背包夹层,指尖触碰到那张折叠整齐的复印件。
纸张边缘锋利,划过指腹,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那是谢廷公司的债务违约清单。
也是老陈塞给她的投名状。
贺兰没有再看它一眼。
她将复印件重新塞回深处,贴紧脊背。
然后,她打开车门。
湿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泥土翻涌上来的腥气。
车库里的灯光昏暗,雨水顺着顶棚的排水口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帘。
远处传来轮胎碾过积水的嘶啦声,像是某种巨兽的喘息。
贺兰关上车门,隔绝了大部分噪音。
她拿起车钥匙,走向后备箱。
这里堆满了她刚从仓储超市抢回来的物资。
五百斤大米,成捆的压缩饼干,还有整整两箱净水片。
每一件物品都经过仔细的检查。
米袋封口处缠着三层防水胶带,胶带表面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摸上去黏腻而真实。
净水片的塑料包装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那是秩序崩塌前最后的声音。
她蹲下身,手指抚过米袋粗糙的纤维。
这种触感让她安心。
比起谢廷那套西装袖扣上冰冷的铂金,这些沾着灰尘和汗味的袋子更像一个活着的承诺。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最后一箱物资时,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箱子。
是一张纸条。
它静静地躺在米袋和车尾厢壁之间的缝隙里,被挤压得有些变形。
贺兰的动作停滞了一秒。
她环顾四周。
车库空荡,只有雨声轰鸣。
没有人。
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刚才搬运时混进来的,还是有人趁她整理物资时悄悄塞进来的?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纸条的一角,将其抽了出来。
纸质很薄,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便签。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墨水已经被雨水晕染开了一部分。
「别信他。他在等你崩溃。」
落款是一个电话号码。
贺兰盯着那串数字。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号码格式很熟悉。
但不是谢廷的。
也不是老陈的。
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三年前。
那场车祸。
谢廷失踪三年的妹妹,谢婉。
谢婉出事那天,贺兰也在场。
或者说,贺兰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当时警方判定是意外。
谢廷悲痛欲绝,从此销声匿迹,直到半年后才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成为金融圈的新贵。
所有人都以为谢婉死了。
只有贺兰知道,谢婉并没有死。
至少,在那之后不久,她收到过一封匿名邮件。
附件里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背景是一片荒废的疗养院。
谢婉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但活着。
发件人留下的只有一个号码。
就是眼前这张纸条上的号码。
贺兰的手指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谢廷知道这件事。
他一直都知道。
他隐瞒了三年,假装妹妹已死,利用这份愧疚和对贺兰的控制欲,构建起他们之间看似牢不可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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