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预警发布的当晚,空气里的湿度已经饱和。
墙皮在渗水。
那种缓慢的、黏腻的渗出,像某种皮肤病的溃烂。
谭静站在厨房水槽前。
手里拿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桶。
容量五升。
这是她今晚能收集到的最后一批自来水。
水龙头还在滴水。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物业群里的消息刷屏了。
【陈阿姨】:各位邻居请注意,小区主水箱爆裂,水压归零。接下来可能面临长时间停水。请大家节约用水。
没有道歉。
只有通知。
谭静关掉水龙头。
看着桶里浑浊的水面。
水面下沉淀着一些黄褐色的泥沙。
那是老旧管道里积攒多年的铁锈和污垢。
她用指节敲了敲桶壁。
清脆的声音。
在这死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外的砸门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呼吸声。
隔着防盗门,能感觉到那股湿热的气息正透过门缝钻进来。
袁浩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喊叫。
只是敲门。
一下。
两下。
节奏紊乱。
像是心跳过速的人试图强行调整呼吸。
谭静没有动。
她把水桶放在流理台上。
拿起一块抹布。
开始擦拭台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很慢。
很细致。
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开门。”
袁浩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急躁或讨好。
而是一种被压抑后的嘶哑。
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谭静。”
他叫她的名字。
不再加姓氏。
这是一种越界。
也是一种求救。
“我知道你在里面。”
他说。
“我听见你接水的声音。”
谭静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看向猫眼。
黑洞洞的。
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袁浩就在那里。
浑身湿透。
眼神游离。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超市促销单。
指节发白。
“我没米了。”
袁浩说。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
扎破了两人之间脆弱的平衡。
“家里没米了。”
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带着一种卑微的乞求。
“还有……我的脚。”
他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更私密的部分。
“被钉子划伤了。”
“需要水洗。”
谭静在心里冷笑。
伤口?
她在备忘录里写过。
袁浩的警惕值上升。
未知者持有工牌。
楼下那个黑影。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袁浩正在失去对生活的掌控权。
而失控的人,往往会变成野兽。
或者,变成诱饵。
“我没有多余的桶。”
谭静开口。
声音平静。
没有起伏。
“而且,水很脏。”
这是一句陈述。
也是一句拒绝。
“我不喝生水。”
她说。
门外沉默了。
只有雨声。
暴雨如注。
冲刷着这栋老旧的单元楼。
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玻璃。
想要闯进来。
“给我一桶。”
袁浩的声音突然变得强硬。
“就一桶。”
“我可以给你那袋饼干的钱。”
他提到了饼干。
那是上一笔交易的利息。
谭静挑了挑眉。
钱?
在这个即将断水断电的城市里,纸币只是一张废纸。
但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敢信。
他需要这点虚假的尊严来支撑自己。
“我不收钱。”
谭静说。
“我只换东西。”
“什么东西?”
袁浩问。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通过门缝,谭静似乎能闻到那股混合着雨水、汗味和血腥味的腥气。
“你的钥匙。”
谭静说。
这是一个谎言。
她不需要他的钥匙。
她只是想测试他。
测试他在绝境中,还能交出多少底线。
门外再次陷入沉默。
时间被拉长。
每一秒都像是一块压缩饼干,坚硬且难以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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