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预警发布的第三个小时。
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电流声像某种濒死昆虫的振翅。
谭静站在玄关与阳台的隔断处。
手里握着一把美工刀。
刀刃没有伸出来,只是拇指抵着金属滑块,感受着那种冰冷的阻力。
她面前站着袁浩。
他浑身湿透,运动服紧贴着皮肤,勾勒出消瘦且扭曲的骨架。
那张皱巴巴的超市促销单,还攥在他手里。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纸张边缘已经渗出了汗渍和雨水混合的浑浊液体。
“米呢?”
袁浩的声音很哑。
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纸。
他没有看谭静的眼睛。
目光游离在谭静身后的阴影里,那里堆着她刚换下来的易腐盆栽。
泥土的气味被暴雨的潮湿包裹,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
“没有了。”
谭静说。
语气平稳,没有起伏。
就像她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今晚有雨,气温下降。
袁浩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那个“没有”字,切断了他最后一点幻想。
那袋大米,是他作为“家庭支柱”的最后体面。
如果连这袋米都拿不到,他在妻子面前的谎言就会崩塌。
他会变成真正的乞丐。
而不是一个暂时遭遇困难的邻居。
“你骗我。”
袁浩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陈阿姨说过,最后一袋米在你这里。”
他的眼神开始聚焦。
不再是之前的游离,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你把米藏起来了。”
“你想独吞。”
谭静后退半步。
背脊抵上了冰凉的瓷砖墙。
这个动作让她保持了安全距离。
同时也让袁浩看到了她身后那些盆栽的空盆。
黑色的塑料盆底,残留着腐烂的根须。
那是她刚才亲手清理出来的。
“陈阿姨没告诉你吗?”
谭静问。
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
“暴雨封城前,所有易腐物品都要处理。”
“盆栽是易腐的。”
“人也是。”
袁浩愣住了。
他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感觉到了一种寒意。
比外面的暴雨更冷的寒意。
从脚底窜上头顶。
“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手里的促销单被他揉得更紧。
纸屑簌簌落下。
掉在地上,混入泥水。
谭静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袁浩的手。
看着他如何在那张纸上反复摩挲。
仿佛在寻找什么救命稻草。
突然,袁浩抬起头。
他的瞳孔放大,眼底布满血丝。
“债主……”
他喃喃自语。
“他们来了。”
谭静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袁浩失业了。
知道他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
知道这张促销单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关于正常生活的幻觉。
但现在,他要把这个幻觉强加给她。
“谁来了?”
谭静问。
简短,冷静。
她在诱导他说出真相。
或者,诱导他暴露出精神崩溃的边缘。
袁浩转过头,看向楼道深处。
那里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雷声滚过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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