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
天色像一块被脏水浸透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这栋老旧居民楼的顶部。
空气里的湿度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九十。
萧清站在阳台的玻璃门前,手里攥着最后一卷保鲜膜。
那是她今天从超市抢到的第十卷。
也是这栋楼里,最后一点干燥、洁净、带有工业标准气息的东西。
窗外的雨开始砸下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而是暴雨前特有的、带着土腥味的闷雷滚动后的第一波试探性攻击。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每一声都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萧清没有躲闪。
她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对面那堵发霉的墙面上。
隔壁程伟家的窗户黑着。
但此刻,那里不再传来撬锁的声音。
也不再是压抑的哭泣。
而是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噪音更刺耳。
因为它意味着某种平衡已经被打破,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
萧清抬起手腕。
指尖触碰到缠绕在皮肤上的保鲜膜环。
张力正常。
没有震动。
这意味着,此刻没有人靠近她的房门。
但她知道,程伟就在隔壁。
或者说,他曾经在那里。
现在,他可能正在试图突破某种界限。
萧清展开那卷保鲜膜。
塑料薄膜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撕开切口。
手指灵活地勾住边缘。
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拆解一颗炸弹。
或者,缝合一具尸体。
第一层。
覆盖在阳台门的内侧。
透明,无声,却有着惊人的韧性。
她将边缘死死按在门框的缝隙里。
利用静电和自身的粘性,形成一道严密的密封条。
这不是为了保暖。
这是为了隔绝。
隔绝外面的雨水,也隔绝里面的视线。
更重要的是,隔绝那个名为“邻居”的社会关系。
当文明的外衣被暴雨撕碎,人就不再是人,只是两团渴望生存的蛋白质。
萧清不需要理解程伟的痛苦。
她只需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第二层。
重叠在第一层之上。
增加了厚度。
增加了模糊度。
透过这两层保鲜膜,外面的世界开始变得扭曲。
路灯昏黄的光晕扩散成一个个浑浊的光斑。
对面的楼房轮廓像融化的蜡像,缓慢地流动。
萧清后退一步。
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一道透明的墙。
一个安全的茧。
在这个茧里,她是绝对的主宰。
没有道德绑架,没有邻里互助,没有那些虚伪的寒暄和试探。
只有她和物资。
以及即将到来的黑夜。
就在这时。
隔壁传来了声音。
不是敲门声。
是撞击声。
沉闷的,持续的,像是用身体在撞击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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