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不再是滴答，而是轰鸣。
像无数头野兽在撞击这栋高层住宅的骨骼。
许知微站在客厅中央。
手里握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地板是昂贵的大理石。
此刻却成了她的实验台。
她蹲下身。
膝盖抵着冰冷的石面。
从玄关到沙发，再到阳台落地窗前。
她用那支红笔，画出了一条线。
高度：一米二。
这是气象预报里提到的“百年一遇”洪峰水位。
也是这座楼地下室的天花板高度。
红线刺眼。
像一道伤口。
横亘在她精心维持的体面生活里。
许知微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灰。
动作标准得像是在完成某种化学实验的最后一步记录。
对象：客厅地面。
状态：标记完毕。
结果：生存空间确认。
她转身走向玄关。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木质香调。
那是刚才常远山身上带来的味道。
也是他试图用香水掩盖地下室霉味的证据。
许知微皱了皱眉。
不是厌恶。
是嫌弃那种虚伪的精致。
在这个暴雨封城的前夜。
任何不属于生存本质的气味。
都是累赘。
她走到门边。
开始检查门窗的密封性。
窗户已经贴好了米字形的胶带。
这是她在三天前做的准备。
现在，她要加固缝隙。
用工业级的硅胶密封条。
堵死每一个可能渗水的孔洞。
手指修长。
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没有一丝污垢。
这与她怀里抱着的柴油桶格格不入。
但她不在乎。
秩序。
必须是有序的。
哪怕这秩序建立在毁灭之上。
就在这时。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
杂乱。
伴随着急促的拍门声。
“开门！许知微！开门啊！”
是李婶的声音。
尖利。
带着哭腔。
紧接着。
是更多人的呼喊。
“救命！水进来了！”
“楼长！常远山在哪？让他出来！”
许知微没有动。
她只是透过猫眼。
向外看去。
楼道里的灯光忽明忽暗。
电压不稳。
浑浊的水已经漫过了台阶的第一级。
黑色的污水。
夹杂着塑料袋、枯叶和不知名的垃圾。
像一条肮脏的河。
正在吞噬这栋楼的尊严。
李婶浑身湿透。
头发贴在脸上。
狼狈不堪。
她身后跟着几个邻居。
他们挤在一起。
眼神惊恐。
像一只只被洪水围困的老鼠。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
站着一个人。
常远山。
他穿着那套定制西装。
虽然袖口沾了泥点。
但依然挺括。
他的手里捏着一份湿透的物业通知单。
那张纸已经烂了一半。
但他紧紧攥着。
像是在攥着他最后的权威。
他没有拍门。
也没有喊叫。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许知微家的防盗门。
眼神复杂。
轻蔑。
又带着一丝乞求。
许知微打开了门。
只开了一条缝。
冷风夹杂着雨水味。
瞬间灌入室内。
李婶看到了那条缝。
眼睛亮了。
“小许！快开门！我们要淹死了！”
她伸手去推。
许知微的手按在门板上。
纹丝不动。
“外面水位在一米二以上。”
许知微的声音平静。
简短。
不带情绪色彩。
“开门会导致水压失衡。
玻璃会碎。
你们会死。”
李婶愣住了。
她看看脚下的黑水。
又看看许知微冷漠的脸。
“你……你见死不救？”
她的声音颤抖。
带着惯有的尖刻。
“大家都是邻居！常楼长就在旁边！他说过会照顾大家的！”
她转头看向常远山。
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仿佛在说：你看，你管管她。
常远山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靴子踩在水里。
溅起一朵肮脏的花。
他抬起头。
看着许知微。
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小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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