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坏了三天。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顺着楼梯扶手一点点往上爬。
许知微提着最后一桶柴油，鞋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那是地下室渗水混合着腐烂垃圾的味道。
也是文明溃败前最后的体味。
她走到家门口，停下脚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钥匙串碰撞的清脆噪音。
常远山来了。
他手里那盏强光手电筒的光束，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走廊的昏暗。
光斑落在许知微的脸上，刺得她微微眯眼。
“你在干什么？”
常远山的声音很大，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慌乱。
他的西装依旧笔挺，但领口已经湿透，贴在喉结上，显得格外狼狈。
许知微没有回头。
她将手中的铁桶轻轻放在门口，动作平稳，没有溅出一滴油渍。
“换空气。”
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一滴水落入深井。
常远山皱起眉头，目光扫过地上的四个黑色塑料桶。
每一个都标着红色的危险标识。
工业柴油。
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楼道里原本的霉味。
“你疯了！”
常远山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污水里，溅起泥点。
“这是高层住宅！你这是易燃易爆品！你想把整栋楼的人都炸死吗？”
他指着许知微，手指颤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那种对未知失控的恐惧。
许知微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一张白纸，上面只写着事实。
“常楼长，”她说，“你的地下室进水了吗？”
这句话再次抛出。
像一块石头，砸进常远山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刚才在黑暗中，他被许知微揭穿了秘密。
现在，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他必须找回场子。
“关你什么事？”
常远山吼道，声音有些变调。
“我是楼长，我有责任检查住户的安全隐患。”
他举起手中的物业通知单，那张纸已经被雨水浸透，变得软塌塌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根据《社区安全管理条例》第……”
他卡住了。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条。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重新站在道德高地上，俯视许知微的理由。
许知微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个溺水者一样拼命抓住一根稻草。
“你的袖口，”许知微说，“还在滴水。”
常远山低头。
左袖口确实有一滩深色水渍，正缓缓洇开。
那是地下水倒灌的痕迹。
他的地下室，那个他引以为傲的秘密仓库，已经淹了一半。
他所有的红酒、电子产品，还有更多的柴油，都泡在水里。
而他却在这里，指责许知微囤积柴油是犯罪。
荒谬。
巨大的荒谬感笼罩着他。
但他不能退。
一旦退了，他就彻底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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