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分。
窗外的雨势已经不再是滴落,而是倾盆般的砸击。
玻璃窗上蜿蜒的水痕扭曲了街道的景象,远处的高楼像被浸泡在浑浊的墨水里,轮廓模糊不清。
汪念站在“康安”药房的角落,背靠着斑驳的墙壁。
墙皮受潮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三箱抗生素。
塑料包装粗糙的质感摩擦着她的袖口,带来一种虚幻的安全感。
但她的右手食指指腹,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
那里曾经有一道浅浅的戒痕,现在只剩下一圈比周围皮肤更白的印记。
空荡荡的。
像是一个被强行挖去的伤口。
柜台后,陈老板正在疯狂地按着计算器。
按键声清脆而急促,像是在给这场交易倒计时。
“现金……现金只有这些。”陈老板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尽管空调开着,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
他把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推过来,手指微微发抖。
“一共八万六千块。剩下的……剩下的您看能不能再凑凑?”
汪念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她知道,自己凑不齐了。
所有的积蓄,加上变卖首饰的钱,只够买这两箱半的药。
第三箱头孢曲松钠,还缺三千块。
在这个暴雨封锁城市的黄昏,三千块的缺口,足以让人死在外面。
“唐先生还没来吗?”
汪念终于开口。
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沙砾。
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陈老板那张因紧张而泛红的脸上。
陈老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挂着的铜铃。
铜铃静止不动。
外面只有风雨呼啸的声音,没有人进来。
“唐先生……唐先生说了,只要钱到位,药就能拿走。”陈老板结结巴巴地说,“但他刚才特意交代过,这第三箱药,必须由他本人确认才能放行。”
汪念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确认?
在这个物流中断、通讯即将彻底瘫痪的时刻,所谓的“确认”,不过是权力的展示。
或者是某种更深层的控制欲。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盒盖有些磨损,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这是他们结婚三年时买的,也是离婚前最后一样共同拥有的物品。
她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素圈戒指。
铂金材质,内圈刻着一行极小的字:*Forever & Always*。
但在暴雨来临前的混乱中,这行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
尤其是那个“Always”的末尾,笔画断裂,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汪念拿起戒指。
金属冰凉,透过指尖传导进血液,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走到柜台前。
将戒指轻轻放在玻璃台面上。
玻璃台面下压着一张《物资分配补充协议》。
纸张洁白,与周围潮湿昏暗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不需要唐叙确认。”汪念说,“我只需要这三箱药。”
陈老板看着那枚戒指,又看了看协议,眼神闪烁。
他想拿,又不敢拿。
他知道这枚戒指的价值,更知道唐叙对它的在意程度。
三年前,唐叙为了这枚戒指,曾在那家早已倒闭的金工坊里站了一整夜。
那时候他说,戒指的内圈必须刻上两人的生辰八字,才算是真正的契约。
但现在,那行生辰八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句俗套的 *Forever & Always*。
讽刺得像是一个笑话。
“汪小姐,”陈老板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这戒指……这戒指不能直接抵那三千块。唐先生的规矩,您知道的。”
汪念抬眼。
她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直直地刺向药房深处的阴影。
那里有一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办公室的方向。
“我知道。”汪念说。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枚戒指。
这一次,她没有颤抖。
“我要见唐叙。”
话音刚落,那扇半掩的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冷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
唐叙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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