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上方的红灯终于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走廊尽头那盏长明的“手术中”指示灯。
惨白的光线打在江临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浓重的青黑。
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手指死死攥着那张《手术同意书》。
纸张边缘已经被雨水浸得发软，指尖传来的触感潮湿而黏腻。
就像这该死的雨夜，怎么甩都甩不掉。
陈护士从里面探出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职业性的急促：
“家属？念念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
“但高烧惊厥引发的并发症还没完全排除，需要留观二十四小时。”
江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她点了点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谢谢。”
她只挤出这两个字。
陈护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她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准备回病房，临走前，悄悄将一瓶矿泉水塞进了江临另一只空着的手里。
冰凉的塑料瓶身瞬间驱散了一些掌心的冷汗。
江临握紧了水瓶，抬头看向走廊的另一端。
那里空荡荡的。
只有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轰鸣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她的神经上。
方廷之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连一个多余的背影都没有留下。
仿佛刚才那个在签名旁画下爱心、低声问她“为什么不多穿一件”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可手里这张纸，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那种温度，烫得她心口生疼。
江临低下头，再次展开那张同意书。
上面的字迹已经干透。
黑色的墨水渗透进纸张纤维，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F.T.Z.
这三个字母力透纸背。
而在右下角，那个小小的、隐蔽的爱心符号，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不像是一个嘲讽，更像是一个隐秘的标记。
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看懂的烙印。
江临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爱心。
指尖微颤。
她想起五分钟前，方廷之离开时的背影。
挺拔，孤独，决绝。
他穿着那件剪裁得体的深色风衣，手里拿着那把黑伞，一步步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所有视线。
江临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她以为，这场博弈到此为止。
她以为，只要签了字，交出部分抚养权，就能换来女儿的一条命。
就能彻底切断与方廷之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因果。
可是，真的切断了吗？
那个爱心算什么？
妥协后的施舍？还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江临感到一阵眩晕。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墙壁，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空气潮湿闷热，混合着消毒水和雨水的气味。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玻璃渣。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哒，哒，哒。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平稳，不急不缓。
江临猛地睁开眼。
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抬起头，看见方廷之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他没有打伞。
黑发被雨水打湿，几缕发丝贴在额前，显得狼狈而阴郁。
但他身上的那股冷冽气息，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江临。
眼神冷漠如冰，却又深不见底。
“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