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沉闷声响,像某种巨大的兽类在窗外喘息。
玄关处的大理石地面上,汇聚着一小滩浑浊的水渍。
那是关砚从书房挪到客厅,又一路走到卧室门口时留下的痕迹。
地毯边缘已经湿透,深色的水痕沿着绒毛蔓延,像一道溃烂的伤口。
他站在玄关的阴影里,身上那件衬衫早已干涸,却依旧贴着皮肤,带来一种黏腻的不适感。
但他感觉不到冷。
或者说,刚才那种几乎要将骨髓冻结的寒意,此刻正以一种更猛烈的方式回涌——是羞耻,是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抛弃的恐慌。
林婉背对着他,正在整理衣领。
她动作很慢,手指纤细,扣上真丝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时,指尖微微停顿了一下。
「几点了?」
关砚问。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开场白。
昨晚那个问题——「你冷吗」——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深处,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现在,他只想确认时间。
确认这场荒诞的闹剧究竟持续了多久。
确认自己在那张沙发上,像个乞讨者一样蜷缩着,到底过了多少个世纪。
林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那本未读完的书。
书页有些卷边,被她捏得发白。
她的眼神警惕而疏离,像一层薄薄的冰壳,迅速覆盖住昨晚那些温热的、暧昧的裂痕。
「六点四十。」
她说道。
语速平稳,没有起伏。
就像是在汇报工作进度,而不是在和一个同床异梦半年的丈夫对话。
关砚垂下眼。
视线落在她脚边。
那里空荡荡的。
那条羊绒毯不见了。
昨晚它滑落至脚边,象征着防线彻底失守。
而现在,它消失了。
要么是被林婉收走了,要么是……
关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最后那一刻。
他转身走向书房,脚步沉稳,没有回头。
但他在关门前的一秒,余光瞥见林婉并没有去捡那条毯子。
她只是坐着,任由它滑落到地上,像一件被遗弃的战利品。
「你去哪?」
关砚问。
他本该说「你要出门?」或者「这么早?」
但他没有。
他只是问了去向。
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林婉要逃。
用这种最体面、最理性的方式,逃离这个充满了潮湿气息和记忆残留的空间。
林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外套。
那是昨晚他们一起逛街时买的,米白色,剪裁利落。
她穿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遮住了脖颈。
一个封闭的姿态。
「去公司。」
她说。
「有个紧急会议。」
谎言。
关砚知道她在撒谎。
林婉从不把私人情绪带入工作,除非她需要逃避什么。
而昨晚的拥抱,昨晚的沉默,昨晚那条毯子带来的温暖……都是她需要逃避的东西。
关砚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水渍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婉的动作僵住了。
她侧过头,眉头微蹙,看向地面那片狼藉。
「你把地毯弄湿了。」
她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在关砚听来,这句话里藏着责备。
指责他打破了规则,指责他破坏了秩序,指责他用一场暴雨和一次示弱,搅乱了她们之间脆弱的平衡。
「空调坏了。」
关砚淡淡地说道。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之前没修,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暴雨夜。
他只是陈述结果。
林婉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尖锐的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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