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砸在铁皮屋顶上的爆裂声,而是变成了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头被困在地下深处的巨兽在喘息。
卫青站在露天仓库的平台边缘,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她没擦。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雨幕,落在远处那片浑浊的水面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小赵,没有挣扎的手臂,也没有漂浮的杂物。
只有水。
无穷无尽、吞噬一切的水。
顾言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的西装外套已经湿透,深灰色的布料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消瘦的轮廓。
那把黑伞撑开在两人头顶,伞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稳稳地挡在他们之间。
这是一道脆弱的屏障。
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卫青转过身,目光越过顾言的肩膀,看向他们脚下那块巨大的工业级防水布。
编号704。
这是它身上唯一的标签,也是过去六天里,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后一层皮肤。
此刻,这块原本厚实坚韧的帆布,正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灰败色。
长时间的浸泡让纤维膨胀、软化。
之前顾言用胶带封死的裂缝处,胶条已经发白、脱落。
雨水顺着那些细小的孔隙渗进来,汇聚成细流,无声地侵蚀着干燥区的边界。
“陈伯锁门的时候,”卫青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是不是也想过,这扇门能挡住洪水?”
顾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看着伞沿滴落的水珠。
那些水珠连成线,坠入下方的积水坑,激起一圈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陈伯只想回家。”顾言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想赶在天黑前见到孙子。这是人的本能,不是罪过。”
“本能会杀人。”卫青纠正他。
她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积水漫过了鞋面,冰冷刺骨。
她伸手,抓住了编号704防水布的一角。
指尖传来的是湿滑、黏腻的触感。
这块布曾经那么坚硬,带着新出厂时的塑料味和倔强。
现在,它像是一块烂泥,软塌塌地垂在风中。
“小赵死了。”卫青说。
这三个字很轻。
轻得像是一粒尘埃落在积水上。
但顾言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我知道。”他说。
“你伸出手了。”卫青盯着他的眼睛,“在那扇玻璃窗前。”
顾言沉默。
风更大了。
吹得伞面剧烈摇晃,发出痛苦的呻吟。
“你是想拉他上来,”卫青的声音冷硬,不带任何起伏,“还是想阻止他抓住你,防止他知道你口袋里那张医院的纸条?”
空气凝固了一秒。
只有雨声,铺天盖地。
顾言抬起头。
他的脸上混合着雨水和冷汗,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那是上位者审视蝼蚁的眼神。
也是幸存者审视同类的眼神。
“卫青。”顾言叫她的名字。
这一声呼唤里,没有了之前的疏离,也没有了命令式的强硬。
只有一种疲惫的坦诚。
“如果那时候我伸手去拉他,”顾言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就必须承认,我和他是同类。”
“承认什么?”
“承认我会因为恐惧而犹豫,承认我会计算得失,承认我也会为了自己活命而放弃别人。”
顾言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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