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没有立刻去堵检修口。
她的目光从头顶那块松动的盖板移开，落回脚下的备用发电机上。
绿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像是一只濒死野兽的眼睛，急促地眨动。
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机身深处传来的沉闷轰鸣。
那声音不再平稳，而是带着一种痉挛般的节奏。
像是心脏在剧烈跳动后，突然漏了一拍。
常安走到配电箱前。
手指悬在总闸上方，停顿了一秒。
她没有拉下开关。
一旦切断电源，发电机就会因为负载骤减而加速空转，转速过高会损坏引擎，甚至引发爆炸。
她必须维持这种脆弱的平衡。
就像走钢丝，脚下是深渊，手里握着唯一的绳索。
常安转身走向玄关。
这里的空气比客厅更浑浊。
混合着柴油燃烧后的废气味、潮湿的霉味，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气。
备用发电机就横亘在电梯门与防盗门之间。
它占据了原本宽敞的过道，将常安的家彻底封闭成一个孤岛。
此刻，这台机器不仅是动力源，更是她最后的防线。
也是柳伟眼中的肥肉。
常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发电机的外壳。
烫手。
金属表面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漆面光泽，变得粗糙且温热。
机油渗漏的痕迹顺着缝隙滴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黑色的油渍。
气味刺鼻。
常安从旁边的储物柜里拖出两个备用的燃油桶。
一个是满的，另一个只剩下一半。
她拧开满桶的盖子，凑近闻了闻。
纯净，没有任何杂质。
这是她花大价钱从偏远加油站抢购来的正品。
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夜晚，这味道比任何香水都让人安心。
但常安知道，这点油量撑不了多久。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满桶油最多维持六个小时。
加上那一半存量，总共不到八小时。
八小时后，如果电网还没恢复，或者柳伟还没放弃……
她就必须做出选择。
是继续守着这堆冰冷的钢铁，还是打开门，向外面那个早已崩塌的世界妥协？
常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那颗松动的螺丝终于彻底脱落。
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常安没有抬头。
她知道，柳伟进来了。
或者说，他的身体正在穿过那个狭窄的检修口，试图落入这个狭小的空间。
但他还没有完全下来。
因为重量被卡住了。
常安握紧了手中的扳手。
她的视线越过发电机厚重的铁壳，看向电梯门的方向。
那里有一面镜子。
镜面有些模糊，映出楼道里昏暗的光线。
常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
她在等。
等那个身影完全显现，或者，等一个更好的机会。
门外突然传来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
而是一种细微的、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接着，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柳伟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常安微微眯起眼睛。
她注意到，玄关处的地毯边缘，出现了一小撮深色的纤维。
那是高档羊毛地毯特有的质地。
常安记得，柳伟昨天还穿着那双昂贵的定制皮鞋站在门口，趾高气昂地要求分享电力。
他说：“常小姐，大家都是邻居，何必做得这么绝？”
现在，他狼狈地卡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连站稳都做不到。
常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没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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