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并没有因为夜色加深而减弱。
反而像是某种积压已久的愤怒，在黎明前的最后时刻，爆发得更加猛烈。
薛衡站在客厅窗边。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件被雨水浸透的衬衫正死死贴在皮肤上。
冰冷。
黏腻。
像是一层甩不掉的第二层皮囊，提醒着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他手里捏着那张纸。
不是完整的协议。
而是林婉撕下来的那一角。
边缘参差不齐，带着林婉指甲划过纸张时留下的细微毛刺。
那是第四条：互不干涉。
此刻，它安静地躺在薛衡掌心，轻得像一片枯叶。
却重得让他手腕发酸。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显示的是韩锐的名字。
薛衡没有接。
他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
「薛先生，冷静期还剩最后十二个小时。如果您继续拖延，可能会影响财产分割的效率。」
韩锐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冷硬，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
薛衡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林婉身上残留的那点淡淡的雪松香气。
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也是这三年里，他偷偷保留的所有购物小票中最常见的一种。
他记得每一个日期。
每一笔支出。
甚至记得她在哪一天换了新的沐浴露，哪一天买回了新的床单。
他以为只要拼凑出这些琐碎的痕迹，就能看清她的生活轨迹。
就能找到她想要离开的理由。
或者，找到她不会离开的证据。
但他错了。
他拼凑出的，只是自己卑微的窥探欲。
以及，无法言说的依赖。
薛衡睁开眼。
目光落在玄关处。
那里还放着林婉的白色雨衣。
上面沾满了泥点。
就像他们这段婚姻，原本洁白无瑕，最终却在泥泞中变得脏污不堪。
他想起昨晚林婉看着那半张纸片时的眼神。
那不是胜利者的傲慢。
那是绝望后的平静。
她在流泪。
薛衡当时没有看清。
直到此刻，在这死寂的黑暗中，他才猛然意识到——
林婉对着撕碎的纸片流泪，并不是因为她后悔。
也不是因为她舍不得结束。
而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
确认了薛衡真的不再爱她了。
或者说，确认了薛衡已经学会了如何像陌生人一样冷漠地对待她。
那滴眼泪，是祭奠。
祭奠他们曾经试图用理性去对抗情感的徒劳。
薛衡感到一阵窒息。
他抬起头。
看向客厅的另一端。
林婉坐在那里。
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雨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脸色苍白如纸。
但她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待一场不可避免的审判。
薛衡迈开步子。
脚步很沉。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他走到茶几前。
将那本被揉皱又展平的离婚协议，轻轻放在桌面上。
旁边，是那份打印好的《婚内互不干涉协议》。
第四条，静静地躺在那里。
不再是静止的纸。
不再是湿润的边角。
不再是褶皱的囚笼。
它现在，是一张彻底失效的废纸。
薛衡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边缘。
冰凉。
脆响。
他将那半张撕下来的纸片，放在了完整协议的旁边。
两个碎片。
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圆。
就像他们。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林婉的声音响起。
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