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细碎的冰晶撞击在窗棂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暖阁内的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浮动着沉水香与旧布料混合的潮湿气息。
邹婉坐在紫檀木榻上，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软垫上。
她的目光落在脚边那只铜制手炉上，火光透过镂空的云纹，在她苍白的指节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施嬷嬷站在门槛外，灰扑扑的管事服沾满了雪沫子。
她手里那串磨损严重的佛珠不再攥得紧实，而是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侧，像是一条濒死的蛇。
“才人娘娘。”
施嬷嬷的声音干涩，带着刻意压低的官腔。
“内务府有令，这冬衣不合宫规，尺寸短了一寸，成色亦是不及例牌。”
“老奴奉命收回，回去重新裁制。”
她说这话时，眼神浑浊却锐利，死死盯着邹婉的脸。
她在等。
等邹婉露出惊慌，或者愤怒。
只要邹婉表现出任何一丝情绪失控，她就能以“失仪”为由，当场拿下这个新晋的才人。
翠儿站在邹婉身后，手指紧紧绞着帕子，指节泛白。
她不敢出声，只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知道主子的意思，也知道此刻若是开口，便是打草惊蛇。
邹婉没有看施嬷嬷的眼睛。
她只是缓缓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平静。
“姑姑说短了一寸？”
邹婉轻声问道，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臣妾记得，入宫前太医院曾为臣妾量过体尺。”
“若真短了一寸，臣妾穿上身时，腰腹处便会空出一截。”
“那是大不敬之罪，岂敢穿在身上示人？”
施嬷嬷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邹婉会这么问。
按照常理，嫔妃接到赏赐，即便不合身，也该感恩戴德，或是委婉请求更换。
直接质疑衣服的尺寸，甚至暗示自己并未穿着它出席，这是在拆她的台。
“可是……”
施嬷嬷眉头紧锁，手中的佛珠猛地一抖。
“这是老奴亲手量的，绝不会有差池。”
“况且，刚才在偏殿外，老奴亲眼看见才人娘娘将这件衣裳披在了身上。”
她咬死了这一点。
只要坐实了邹婉“明知不合身仍穿戴”，就是傲慢无礼，藐视内务府的权威。
邹婉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在寂静的暖阁中显得格外清晰。
“是吗？”
她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姑姑不妨进来看看。”
施嬷嬷心中一凛，但为了立威，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跨进门槛。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劣质丝绒味道扑面而来。
邹婉指了指屏风后挂着的衣架。
那里确实挂着那件苏绣斗篷。
比旧例薄了一寸的苏绣斗篷。
施嬷嬷松了一口气。
只要衣服还在，她就握住了主动权。
“老奴这就去验明正身。”
她伸手去抓那件斗篷。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锦缎时，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布料不像之前那样僵硬，反而有些……柔软？
不，不对。
施嬷嬷的手僵在半空。
她突然想起昨日拆开夹层时，摸到的那种粗糙感。
那是桑皮纸的味道。
还有血迹。
她猛地抬头看向邹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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