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日光被厚重的窗纸滤去，只剩下一层灰白的冷意。
暖阁内的地龙烧得极旺，铜鹤香炉里吐出的沉香烟雾，却凝滞在半空，久久不散。
邹婉端坐在紫檀木椅中，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锦缎上。
那件比旧例薄了一寸的苏绣斗篷，此刻正妥帖地披在她身上。
针脚细密，色泽温润，乍看之下，竟与宫制贡品无异。
只有袖口处那一截突兀的红线，像是一道未愈的伤疤，刺眼地横亘在雪白的丝绒之间。
那是施嬷嬷亲手缝上的。
也是她今日来此的唯一目的。
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
施嬷嬷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管事服，手里攥着那串磨损严重的佛珠。
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她的眼神浑浊，但在触及邹婉身上的斗篷时，骤然锐利如鹰。
“才人倒是好兴致。”
施嬷嬷的声音尖刻，带着惯有的官腔。
“这大雪天里的，还披着新赐的衣裳招摇过市。”
邹婉微微抬眸，神色淡然。
“姑姑言重了。”
她轻声说道，语气平稳，不带丝毫情绪。
“冬日严寒，臣妾不敢怠慢圣恩。”
施嬷嬷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佛珠停住了晃动。
“圣恩？”
她盯着邹婉袖口的那道红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内务府采买的布料，向来是按例发放。可有些人，偏偏不知足。”
“拆改宫赐之物，乃是大忌。”
“才人若是觉得不合身，大可交回，由老奴重新裁制。”
“何必自作聪明，弄出这般不伦不类的模样。”
邹婉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尖那点残存的暖意。
她知道，施嬷嬷在试探。
试探她是否察觉了那根红线的来历，试探她是否看懂了这其中的羞辱。
若此时示弱，便是承认自己不懂规矩，日后在内务府面前，再无抬头之日。
若此时发作，又显得气量狭小，失了体面。
窗外的雪落得更急了。
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是某种隐秘的信号。
翠儿站在一旁，手指紧紧绞着帕子，指节泛白。
她低着头，不敢看施嬷嬷那张扭曲的脸。
“姑姑误会了。”
邹婉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而从容。
她走到铜镜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镜中的女子，面容清秀，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冷冽的寒意。
“这件斗篷，臣妾很喜欢。”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施嬷嬷脸上。
“只是剪裁稍显宽松，臣妾想着，若能改得合身些，便不必再费心寻人修补。”
“谁知手艺不佳，反倒添了几分累赘。”
施嬷嬷眯起眼睛，打量着邹婉。
“手艺不佳？”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中满是阴阳怪气。
“才人这话，是在指责内务府做工粗糙？”
“还是说……”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威胁。
“是在嫌弃老奴送来的东西，配不上您的身份？”
邹婉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施嬷嬷，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施嬷嬷握紧了手中的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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