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斋的炭盆里,余烬已冷。
窗外的风刮过枯枝,发出类似指甲抓挠木头的声响。
闵婉坐在榻边,身上只披了一层单薄的中衣。
那件被内务府克扣了填充物的冬衣,此刻正挂在身后的刑架旁——那是她让人从库房临时借来的旧衣架,用来悬挂这件“罪证”。
衣服轻飘飘的,像是一层皮囊。
指尖划过布料,粗糙、干硬,甚至能感觉到里面棉花结块的棱角。
这不是御寒之物。
这是孟实递过来的一把软刀子。
他赌她会忍。
赌新晋贵人不敢在皇帝面前失仪,更不敢因为一件衣服去惊动太后,坏了“贤良”的名声。
如果她穿了,就是认了这口恶气。
如果她拒收,便是抗旨不尊,显得矫情小气。
但闵婉没有选这两条路。
她选了第三条。
利用太后的沉默。
那个“慎”字玉佩还在她袖中贴着肌肤,冰凉刺骨。
太后没有罚她,是因为太后看穿了她的局。
太后在看她如何破局。
若是破了,便留用;若是乱了,便弃之。
闵婉不能乱。
她必须让这场博弈,从暗处的试探,变成明面上的交锋。
而对手,必须是孟实。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太监那种细碎轻快的步子,而是沉重、拖沓,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
李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捧着茶盏,眼神闪烁,不敢往里瞧。
“贵人。”李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掌事公公在外头候着,说是有要事禀报。”
闵婉抬起眼。
她的脸色苍白,唇色却依旧红润,只是眼底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青黑。
“让他进来。”
李嬷嬷迟疑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片刻后,孟实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官服,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玉带。
手里那枚成色一般的玉扳指,被他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不停地转动。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那件挂在架子上的薄衣上。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臣弟见过闵贵人。”
孟实行了个礼,动作标准,挑不出错处。
但他站直身子时,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他在等。
等闵婉发怒,或者等闵婉示弱。
无论哪种,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闵婉没有起身。
她只是微微侧头,示意旁边的椅子。
“孟掌事请坐。”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像是在和一个陌生的客人交谈。
孟实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闵婉会质问,会哭泣,甚至会摔东西。
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平静。
这种平静,让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他坐下,将玉扳指在掌心摩挲了两下,才开口。
“臣弟听闻,贵人在慈宁宫受了些风寒?”
闵婉淡淡道:“托孟掌事的福,确实有些凉意。”
孟实笑了。
他身体前倾,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这宫里冬天冷,内务府为了节省开支,今年的冬衣样式都改了。虽然薄了些,但都是用的最新式样的‘暖绒’,穿在身上轻盈自在,不显臃肿。贵人初来乍到,可能还不习惯这种……时尚。”
他在阴阳怪气。
他把克扣棉料说成是“节省”,把偷工减料说成是“时尚”。
这是在试探闵婉的底线。
如果闵婉敢反驳,那就是不识大体,不懂内务府的难处。
闵婉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她没有生气。
反而伸出手,指了指身后那件挂着的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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