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刮过养心殿外候见处的朱红廊柱。
尹昭宁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身上那件“薄三分”的冬衣,此刻正贴着她的肌肤,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不同于以往冬日里那种厚重带来的压迫感,这种凉,是渗透性的,像无数根细小的针,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她知道,这件衣服不对劲。
不仅仅是薄,更在于那种诡异的顺滑——那是劣质丝绵混合了过量滑石粉后的触感。
若是在寻常日子,这或许只算作尚宫局的疏忽。
但今日不同。
今日是她入宫后第一次正式见驾,也是她向皇帝递出第一张底牌的时刻。
李公公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捧着拂尘,眼神飘忽不定。
他不敢看尹昭宁,也不敢看紧闭的殿门,只是偶尔用余光瞥一眼那扇雕花木门,仿佛在等待什么判决。
“贵人。”
李公公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圆滑的谨慎,“陛下正在批阅奏折,请您稍候片刻。”
尹昭宁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有劳公公。”
她的语气平缓,礼貌得无懈可击,却在这死寂的空气里,激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李公公心中一紧。
他知道,这位新来的贵人,不好对付。
就在半个时辰前,内务府总管太监王德全私下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里面装着的,不仅是为了封口,更是为了让他传话:
“若那位贵人问起衣物之事,便说乃是旧例,不得深究。若有异动,即刻回禀。”
王德全的话里藏着威胁,也藏着暗示。
尚宫局背后的靠山,那位平日里最得圣宠的刘贵妃,最近正愁找不到借口敲打新人。
这件冬衣,就是那个借口。
若是尹昭宁识相,乖乖穿上这件薄衣,受些风寒之苦,便是“安分守己”。
若是她敢闹,或是查出端倪……
李公公咽了口唾沫,指尖微微颤抖。
他怕的不是尹昭宁,而是那件衣服背后,可能牵扯出的巨大漩涡。
殿内的钟声敲响了第八下。
沉闷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头。
尹昭宁感觉到膝盖下的寒意逐渐蔓延至全身。
她没有动,目光却越过李公公的肩膀,落在了远处御花园的方向。
那里有一株老梅,枝干虬结,傲雪凌霜。
就像她此刻的心境。
冷,却清醒。
“贵人。”
李公公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陛下吩咐,让您……直接入内觐见,无需更衣。”
这句话,看似恩宠,实则是陷阱。
不换衣服,意味着要穿着这件充满问题的冬衣去见皇帝。
一旦在殿中失仪,或是因寒冷而显得虚弱,便是大不敬。
若是再查出衣服的问题,便是居心叵测,意图谋害皇恩。
这是一步死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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