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却压不住那股子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阴冷。
程婉坐在紫檀木案前,指尖捏着一枚细银针,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寒光。
那件被剪开的冬衣平铺在案上,像是一具被剖开腹部的兽尸,露出里面杂乱无章的内脏。
江尚仪站在三步之外,锦缎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此刻已有些挂不住了。
她手里还攥着那本账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贵人娘娘,”江尚仪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眼底却藏着轻蔑,“这衣服是尚宫局按例制式裁制的。料子是内务府批下来的,针脚也是老嬷嬷们一针一线缝的。您这一剪子下去,不仅毁了衣裳,更是伤了尚宫局的脸面。”
程婉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吹去针尖上的一粒线头。
她的动作慢条斯理,仿佛不是在处理一件关乎身家性命的衣物,而是在绣一幅普通的仕女图。
“尚仪姐姐说得是。”
程婉的声音轻柔如水,听不出丝毫波澜。
“尚宫局的规矩,向来是严谨细致的。臣妾方才莽撞,惊扰了姐姐的清静,真是罪过。”
江尚仪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顺从。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话,等着程婉哭诉、辩驳,甚至发难。
可现在,程婉就像是一块吸水的海绵,将所有的情绪都吞了进去,不留痕迹。
这让江尚仪心中的石头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也提不起来。
“既然知道是罪过,”江尚仪往前迈了一步,狐裘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便赶紧将这件衣裳收起来,莫要再让太后娘娘看见这不成样子的东西。明日冬至大典,若因这件衣裳出了岔子,恐怕……”
她故意顿了顿,眼神飘向高座上的太后。
太后正闭目养神,神色晦暗不明,让人猜不透喜怒。
程婉终于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江尚仪脸上,随即转向那件冬衣。
“尚仪姐姐所言极是。”
程婉放下手中的剪刀,伸手抚平了袖口处撕裂的边缘。
“只是,臣妾刚才仔细看了看这拆开的针脚,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她拿起一根断裂的金线,那金线色泽鲜艳,与周围灰暗粗糙的内衬格格不入。
“这金线,乃是皇贵妃娘娘私库特有的‘流云金’。按照大周律例,只有正一品以上的妃嫔,方可使用此等贡品制作贴身衣物。”
程婉的语气依旧温软,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这件冬衣,是按正五品贵人的位分裁制的。为何会在内衬中,混入如此高规格的物料?”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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