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江城的天光像被一层灰蒙蒙的湿布裹着。
尹静推开公寓的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房那盏老旧的台灯。昏黄的光晕落在书桌上,照亮了那个不锈钢保温杯。
杯盖紧闭,沉默地立在桌角。
昨晚在雨巷里握得太紧,指腹留下的红印还没完全消退。尹静脱下外套,动作机械而精准,像是在执行一项护理操作。
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退休前,她是市一医院最严谨的护士长。面对再混乱的局面,她也能用冷静和疏离感将其梳理出条理。
但今天,面对林远留下的这个“谜题”,她的理智有些失控。
那枚白色的药片还在杯底。
它不再是毒药,也不是解药。它是一个谎言的实体化证明。
尹静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杯身。
那种凉意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立刻打开杯子。
而是从抽屉深处,翻出了林远生前最爱读的那本《瓦尔登湖》。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那是他们共同生活十年间,他偶尔会翻阅的书籍。
尹静记得,上周整理遗物时,这本书就被扔在角落,显得格格不入。
她拿起书,手指摩挲着封皮粗糙的纹理。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书脊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凸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纸张夹层被强行撑开的痕迹。
尹静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作为护士,她对异常体征有着本能的敏感。就像她能一眼看出病人是否隐瞒了疼痛等级一样,此刻,她察觉到了这本书里藏着的秘密。
她用指甲轻轻挑开书脊的胶合处。
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滑落下来。
不是信。
是一张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存根。
日期是三个月前。
地点: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特需门诊。
项目:进口阿法替尼靶向药(自费)。
金额:四万两千八百元。
备注栏里,医生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患者拒绝常规化疗方案,要求仅使用舒缓性镇痛药物,签署放弃抢救同意书。*
尹静的瞳孔猛地收缩。
阿法替尼?
那不是治疗晚期肺癌的首选药吗?
不对。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小字:“仅使用舒缓性镇痛药物”。
这意味着,这钱根本没花在抗癌上,而是花在“止痛”和“安宁”上。
他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放弃了治疗。
他在为自己准备一场体面的、无痛的退场。
而在这三个月里,他每天吞下的那些白色药片……
尹静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林远坐在餐桌对面,脸色苍白,眼神温和。
他笑着把一杯温水递给她,顺手将那颗白色的药片放进嘴里,仰头咽下。
他说:“最近气色不错,医生说指标稳住了。”
她说:“是吗?那就好。”
她信了。
或者说,她选择性地相信了。
因为只要相信他还活着,相信病还在可控范围内,她就不用面对那个残酷的真相——
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而他把她排除在了知情权之外。
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尹静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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