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申时三刻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天边压过来的一层铅灰色,接着风里带了湿重的土腥气。御花园里的游人并未察觉异样,依旧在石径上漫步赏花,只有李德全站在凉亭的柱旁,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他抬起手,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折扇,最终没有出声提醒。
白婉坐在凉亭的角落,脊背挺得笔直。
她身上那件新制的春衫,此刻正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
那是曹令仪赏下的“恩赐”。布料极薄,几乎透明,针脚细密得有些过分,每一针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扎进布里,也扎进她的皮肉里。初穿时,那些凸起的线头摩擦着娇嫩的肌肤,带来细碎而持续的刺痛感。
但此刻,雨水打湿了衣衫。
湿润让原本干涩坚硬的棉线变得柔软,不再剐蹭伤口,反而像一层冰冷的膜,将她的身体束缚得更紧。这种束缚感让她清醒,甚至有一种奇异的镇定。
她没有动。
也没有叫人去取伞。
曹令仪坐在一旁,手中的绣帕已经彻底被汗水浸透。她刚才那一瞬的慌乱并非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她看见白婉手腕上那道红痕在阳光下并未消退,反而因为雨前的闷热显得更加鲜艳。
那种鲜艳,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妹妹怎么不避雨?”
曹令仪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努力挤出一个关切的笑容,眼神却死死盯着白婉单薄的肩头。
“这雨来得急,若是染了风寒,可是要太医诊治的。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说是姐姐照顾不周,那可就麻烦了。”
她在试探。
如果白婉此时表现出惊慌、狼狈,或者主动请求庇护,那就证明这件春衫确实不堪一击,证明白婉是个需要被怜悯的弱者。
白婉缓缓抬起头。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边,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滑过脖颈,没入衣领。
“姐姐说笑了。”
白婉的声音很轻,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
“臣妾记得,旧例有云:‘风雨不动安如山’。今日是试新衣的日子,若因一阵小雨便乱了方寸,反倒显得臣妾矫情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曹令仪手中那块湿漉漉的绣帕上。
“倒是姐姐,手心出汗,怕是心里有事。”
曹令仪的脸色瞬间僵住。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绣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块帕子上的牡丹花纹,已经被汗水晕染得模糊不清,就像她此刻摇摇欲坠的体面。
“你……”
曹令仪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她说不出话。
因为白婉说得对。
那块绣帕,确实是曹令仪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上个月也是这样的天气,白婉穿的是一件厚实的夹袄,曹令仪手里捏着的也是一块绣帕,同样攥出了汗渍。
那时曹令仪以为白婉看不出来。
但现在,白婉穿着这件薄如蝉翼的春衫,连呼吸的频率都清晰可闻,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曹令仪心底的那一丝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白婉不需要任何修饰,就能在那件羞辱性的薄衫下,展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清贵。
雨势渐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色的水雾。
凉亭外的宫女们纷纷撑起油纸伞,围在曹令仪身边,形成一道严密的屏障。伞面层层叠叠,将曹令仪笼罩在一片温暖干燥的阴影里。
唯独白婉,孤零零地立在雨中。
没有伞。
也没有人敢上前送伞。
因为按照宫规,高位嫔妃身边的侍从,不得随意越界去伺候低位嫔妃,除非得到主子的明确吩咐。
曹令仪看着白婉,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她知道白婉冷。
那件春衫不仅薄,而且料子不好,根本挡不住寒气。此刻雨水渗透进去,体温正在迅速流失。只要再等半个时辰,白婉就会因为失温而颤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那时候,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让人扶白婉回去休息,顺便在皇帝面前卖一个好:“妹妹身子弱,臣妾心疼,这才没能及时递伞,还望陛下恕罪。”
这是一步好棋。
既展示了她的仁慈,又坐实了白婉的柔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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