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雨，像一层黏腻的灰纱，罩住了户部大堂。
邵平站在堂下，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冷，是怕。
怕那盆里烧剩下的石灰渣，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崩裂出前朝旧麻的黑影。
更怕施崇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看穿他这具躯壳下的虚妄。
“邵主事。”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施崇一身绯袍，并未换下昨日的官服，只是手里多了一把黑骨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
他身后跟着两名仵作，面色青白，眼神游移。
而在他们中间，是被粗绳捆绑的老赵。
老赵蜷缩在地上，浑身湿透，原本佝偻的背影此刻僵硬如石。
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曲，指尖血肉模糊，断口处还滴着血珠。
那是昨夜邵平在库房角落，“不慎”用镇纸砸断的。
为了掩盖真相，必须有人疯，或者死。
而老赵，就是那个最好的祭品。
“御史大人。”
邵平垂首，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辜。
“昨日火盆之事，虽已平息，但属下心中难安。”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老赵身上，眉头微蹙，仿佛在看一件破损的器物。
“老赵乃宝钞司百年老匠，性情孤僻，近日又染上怪疾——‘闻香症’。”
“所谓闻香症，便是对异味极度敏感，稍有刺激便会神智错乱，甚至自残以避之。”
施崇眯起眼，折扇停在半空。
“哦？闻香症？”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本官倒是不知，户部还有这等奇症。若是真疯，为何昨日验货时，他能准确指出石灰块的位置？”
邵平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笺。
那是他连夜伪造的供词，字迹歪扭，满是墨迹晕染的痕迹，像是疯子随手涂鸦。
“大人明鉴。”
邵平将纸笺递上前，语气诚恳得近乎卑微。
“这是老赵今晨醒来后，胡言乱语写下的。他说……他看见石灰里有鬼。”
“什么鬼？”
施崇接过纸笺，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鬼’字写得像‘周’字的一半，底下还画着几条黑线，像麻纤维。”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邵平。
“邵主事，你是在暗示，这石灰里，藏着大周的冤魂？”
邵平身体一颤，随即苦笑摇头。
“不，不，大人误会了。”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可怕的秘密。
“老赵说，那霉味让他想起了亡母。母亲生前最爱用旧麻造纸，死后便化作厉鬼，缠上了这批新印的宝钞。”
“他说，只要闻到那股味道，就会看到前朝的旗帜在飘。”
“属下以为，这是他畏罪心理导致的癔症。毕竟，内府监造局的石灰出了问题，若是追究起来，整个宝钞司都要担责。老赵怕死，所以疯了。”
施崇沉默了。
他看着地上的老赵，又看了看手中的供词。
逻辑闭环。
虽然荒诞，但在官场之上，荒诞往往比真实更容易被接受。
因为真实需要证据，而荒诞只需要想象。
“查。”
施崇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