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影早已偏西，长乐宫暖阁内的空气却并未因此清凉半分。
反而因为暴雨将至，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袁昭宁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即将被折断却仍不肯弯腰的青竹。
她面前的案几上，那只镶金嵌玉的薄胎瓷盏里，盛着最后二分二的残酒。
酒液呈暗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血色光泽。
那是三分之一的命，也是二分之二克的毒。
曹贵妃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一身织金翟鸟纹深红宫装，衬得她面容愈发艳丽夺目。
只是那双眉眼间，冷厉如刀。
她指尖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扳指，指甲轻轻刮过玉面，发出细微而刺耳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暖阁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袁昭宁的心头。
“袁贵人，”曹贵妃的声音尖利而傲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这雨还要下许久，你便一直这般跪着？”
李德全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方绣帕，阴阳怪气地插话：“娘娘慈悲，怕贵人身子受不住，特意让太医看了脉象。说是……有些风寒。”
他刻意加重了“风寒”二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辣。
那是对欠债者特有的、急于甩掉包袱的冷漠。
王太医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双手颤抖着捧着一个铜盆，里面是刚沸过的热水。
他的袖口紧紧攥着，那里藏着一根银针。
袁昭宁的目光扫过王太医，心中冷笑。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
但他不敢说，也不敢给。
在这后宫之中，信任是最廉价的东西，尤其是来自一个随时可能被灭口的太医。
“本宫确实觉得喉咙干涩。”
袁昭宁开口，声音极轻，语速平缓，带着一种濒死前的冷静与克制。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瓷盏边缘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但这凉意很快就被体内那股灼热的麻痹感吞噬。
曼陀罗花粉的毒性正在潜伏，它在等待一个爆发的契机。
“既然干涩，为何不喝？”曹贵妃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杯‘清心酒’，可是本宫特意为你准备的。喝了它，便能洗清你勾结外臣的嫌疑，也能让你……安心去见先帝。”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袁昭宁的耳膜上。
但她没有退缩。
相反，她端起瓷盏，目光死死盯着那二分二的酒液。
酒面平静，却暗流涌动。
“娘娘说笑了。”袁昭宁微微摇头，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酒味不对。”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连窗外的雷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曹贵妃把玩扳指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神骤然变冷：“你说什么？”
“这酒中，似有异香。”袁昭宁垂眸，掩去眼中的精光，“并非寻常酒香，倒像是……某种草药混合后的苦涩气息。”
她抬起头，直视曹贵妃的眼睛，字斟句酌地说道：“本宫自幼体弱，对气味敏感。若真是为了证清白，这酒里怎会混入如此浓重的曼陀罗味？娘娘是想让本宫死得痛快些吗？”
这是一步险棋。
她在赌。
赌曹贵妃不敢在此时承认酒中有毒，更赌皇后还在看着。
如果此刻承认，便是打草惊蛇，袁家再无翻盘之日。
如果不承认，便是抗旨，当场杖毙。
但袁昭宁知道，曹贵妃不会让她死得太容易。
她要的是诛心，是坐实袁昭宁畏罪自尽或抗旨的罪名，彻底铲除隐患。
所以，她不能直接揭穿。
她要利用这个“破绽”，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曹贵妃眯起眼睛，审视着袁昭宁，似乎在判断她是否真的闻出了异样。
片刻后，她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嘲弄：“袁贵人倒是心思细腻。可惜，这酒是本宫从御膳房取来的，怎么可能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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