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偏西，暖阁内的闷热并未随暴雨的临近而消散，反而凝成了一层黏腻的湿雾，死死裹住袁昭宁的脊背。
她指尖冰凉，指腹死死抵着那只薄胎瓷盏的边缘。
盏中酒液呈琥珀色，映着窗外惨白的天光，晃得人眼晕。
这是“那半杯鸩酒”。
前两章的博弈让酒量从满至七分，因手颤洒出两滴，剩六分二。
此刻，它静静地立在紫檀木案上，像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曹贵妃端坐在主位，身着织金翟鸟纹深红宫装，妆容艳丽却眉眼冷厉。
她手中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扳指，指甲轻轻刮过扳指内侧的纹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暖阁里，被无限放大，如同催命的倒计时。
“袁贵人，”曹贵妃的声音尖利傲慢，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本宫听闻，你近日与兵部往来密切，可是觉得这后宫太静，想听听外面的风声？”
袁昭宁垂眸，不敢直视那双含笑的毒眼。
她的声音极轻，语速平缓，带着一种濒死前的冷静与克制：“娘娘说笑了。臣妾只是奉旨整理旧档，并未敢越矩半步。”
“哦？”曹贵妃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玉扳指重重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整理旧档？那为何兵部尚书昨日进宫时，特意递了一张纸条给你？那张纸条，现在就在本宫的桌上。”
她随手一挥，李德全立刻捧上一封泛黄的信笺。
信封上没有字，只盖着一个模糊的火漆印。
袁昭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这张纸条是死证。
一旦坐实私通外臣，便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无需再谈什么清白不清白。
曹贵妃要的不是证据，而是借口。
她要借“赐酒”之名，行“诛心”之实。
既要袁昭宁死，又要坐实她畏罪自尽或抗旨的罪名，彻底铲除袁氏势力。
“既然清者自清，”曹贵妃身子前倾，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袁昭宁的脸颊，“那便喝了这杯酒。若你是无辜的，这酒入喉，自然无事；若你心中有鬼……”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只怕这酒还没进肚子，你就已经吓破了胆。”
李德全捧着那只盛有残酒的瓷盏，脚步沉重地走回来。
瓷盏中的酒液，随着他的步伐晃动，泛起层层涟漪。
那是剩下的六分二。
袁昭宁看着那杯酒，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六分二的酒量，加上曼陀罗花粉，毒性虽然不致命，但足以让人痛苦不堪，甚至产生幻觉。
如果她能撑过这一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如果她喝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需要时间。
需要争取到皇后的默许，或者找到其他的破局之法。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王太医抬起了头，目光闪烁不定。
他在犹豫。
他在挣扎。
他曾经救过她，这份恩情，是否足以让他冒死相告？
袁昭宁在心中默默祈祷。
不要让我失望。
但她知道，指望一个明哲保身的御医，无异于缘木求鱼。
曹贵妃早已买通了他，除非……
除非她能逼王太医出手，或者，用更极端的方式，打破这个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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