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清晨,粮站门口那股混合着泔水味和生肉腥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常婉抱着那块带着血丝的猪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半张购肉票已经被她塞进贴身口袋,此刻正贴着心口,冰冷、坚硬,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周围的人群依旧拥挤,叫号声刺耳,但常婉听不见。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块沉甸甸的肉,和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
霍远没有追出来。
但他也没有离开。
他站在粮站那扇斑驳的玻璃窗后,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模糊不清,仿佛从未存在过,又仿佛无处不在。
常婉走出大门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的鞋面上。
她回过头。
隔着熙攘的人群,隔着那个曾经承载了他们所有秘密与痛苦的窗口,她看见了霍远。
他靠在窗边,手里漫不经心地擦拭着眼镜,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她。
那一刻,常婉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就像那张被油渍浸透的纸,哪怕撕碎了,揉烂了,那些黑色的油污依然渗进纤维里,洗不掉,也抹不去。
“李大妈,你看这姑娘,脸色煞白煞白的,是不是偷了东西?”
旁边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大妈挤眉弄眼,声音尖酸刻薄。
李大妈瞥了一眼常婉,又看了看窗口里的霍远,撇了撇嘴。
“哼,谁知道呢。不过那霍管理员看着挺凶,刚才那丫头哭得我心都碎了。”
李大妈想起几年前,常婉的母亲曾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借给她一袋玉米面,救了她一家人的命。
可如今,形势变了。
在这个讲究成分和关系的年代,同情心是最廉价的东西。
她碍于霍远在站里的权势,更碍于自己那点可怜的安稳日子,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化作一声冷哼。
“看什么看?没见过的世面。”
李大妈嘟囔着,转身插队到了前面,留给常婉一个冷漠的背影。
常婉低下头,攥紧了怀里的肉。
这块肉是用尊严换来的。
她用那句“永远不再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作为代价,换回了母亲的一口汤料。
现在,诅咒应验了。
霍远真的做到了。
他用那张拼合的肉票盖章放行,用那句决绝的话斩断了过去。
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
常婉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她迈步向前,想要尽快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然而,刚走出两步,一个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霍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显得落魄而寒酸。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让开。”
常婉的声音很轻,带着长期隐忍后的沙哑。
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地面,盯着霍远那双沾满灰尘的解放鞋。
“你就这么急着走?”
霍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调平稳,却充满压迫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那是另外半张肉票。
常婉的心猛地一跳。
原来,他一直留着另一半。
第五章里,她以为那半张票根已经被销毁,或者被他随手丢弃。
但她错了。
霍远一直把它藏在贴身口袋里,从未离开。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最深的执念。
“你……”
常婉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愤怒、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你想怎么样?”
霍远晃了晃手中的半张票根,纸张边缘已经磨损,上面还残留着当年他们一起写字时的墨迹。
“我想怎么样?”
他重复了一遍,笑声低沉,带着一丝自嘲。
“常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常婉沉默不语。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
1972年8月15日,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
那时候,她还不是那个唯唯诺诺、为了半两肉低声下气的妇人。
那时候,她还是那个敢爱敢恨、眼里有光的少女。
而他,也不是现在这个冷血无情、利用职权刁难前女友的管理员。
“我记得。”
常婉轻声说。
“那你应该知道,这张票,早就完了。”
霍远走近一步,身上的寒气逼得人打了个寒颤。
他把那半张票根举到常婉面前,距离她的鼻尖只有几厘米。
“你看清楚,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常婉看着那张泛黄的纸片,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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