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站大厅里的空气浑浊得像一锅熬过头的浆糊。
混合着陈年霉味、汗酸气,还有那股子怎么散不去的生肉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常婉站在窗口前,手指死死攥着那半张泛黄的肉票。
票面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边缘卷曲,上面那块深褐色的油渍,像是一只干涸的血眼,冷冷地盯着她。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也是她仅剩的尊严。
霍远就站在柜台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外套,袖口的毛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镜。
动作很轻,却很稳,仿佛眼前这个让他魂牵梦萦又恨之入骨的女人,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赵站长还没来。”
霍远终于擦完了眼镜,重新戴上。
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隔着玻璃窗,直直地刺进常婉的眼睛里。
“在这之前,这票归我管。”
他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周围的群众开始窃窃私语。
李大妈挤在最前面,下巴抬得老高,眼神在常婉和霍远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讥讽。
“哟,这不是常家丫头吗?”
李大妈尖着嗓子,故意提高了音量,“怎么,连二两肉都买不起了?当年那么风光的人,如今也落到这一步?”
常婉没有抬头。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面前的水泥地上,那里有一道长长的裂缝,里面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她不敢看霍远,也不敢看周围那些充满窥探欲的眼睛。
她知道,只要她一抬头,就会暴露出内心的脆弱。
而在这个年代,脆弱是最致命的毒药。
“霍管理员。”
常婉的声音很轻,带着长期隐忍后的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我想换肉。”
霍远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白布随手扔在柜台上。
“换肉?”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玻璃柜台上,那张英俊却冷漠的脸逼近了她。
“凭这张破票?”
常婉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那半张票根在她掌心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这是真的。”
她低声说,“我有另一半……”
“另一半在你妈的病床上,还是在你自己的口袋里?”
霍远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常婉咬紧了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没有回答。
因为霍远说得对。
另一半票根,确实不在她手里。
就在几个小时前,在储藏室昏暗的灯光下,霍远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泛黄的信封。
信封里掉出来的,是另外半张肉票。
保存完好,字迹清晰。
更重要的是,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那是他们当年约定私奔的地方,以及一个时间:1972年8月15日。
那是相识一周年纪念日,也是她离开的日子。
常婉记得自己当时泪流满面,记得霍远眼底那一抹痛楚。
但他只说了一句话。
“把这半张票拿回去。连同你那半张一起。”
“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们拼起来。”
只有拼起来,赵站长才会相信这不是假票。
也只有这样,才能拿到肉。
这意味着,她要再次暴露在众人的审视之下。
这意味着,她要放弃最后的自尊。
但为了母亲,她别无选择。
于是,她接受了。
于是,她走到了这里。
此刻,常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再颤抖。
她将手中那半张残缺的肉票,轻轻放在玻璃柜台上。
票面上的油渍,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霍远看着那张票,眼神微暗。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燃了一根。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