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这一声轻响,像是一把锁,彻底切断了外界的光线和嘈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粮食发酵后的酸味,混合着潮湿的霉气,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灯丝微微颤动,投下的光影斑驳陆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常婉站在屋子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尽管双腿有些发软。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肉票。
纸片已经被汗水浸透,边缘卷曲,上面那块暗红色的油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霍远没有立刻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开始擦拭那副金丝边眼镜。动作优雅得仿佛不是在粮站的后厨,而是在什么高级会所。
袖口磨出的毛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
常婉盯着他低垂的睫毛,声音沙哑:“霍远,我妈还在等。”
霍远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透过镜片,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终于看向了她。
“等?”他冷笑了一声,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常婉,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想卖就卖,想买就买?”
他将擦好的眼镜随手扔在旁边的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在这张桌子前,我是管理员。在你面前,我是债主。”
霍远一步步逼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常婉的心跳上。
“你当年走得干脆利落,连个招呼都没打。”霍远停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拿着半张烂票子回来,就想换一口吃的?常婉,你的脸皮,倒是比这粮站的墙皮还厚。”
常婉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的视线落在霍远军装外套的扣子上,那颗铜扣有些松动,用线歪歪扭扭地缝着。
那是她以前亲手缝的。
“我没有别的选择。”常婉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票根粗糙的边缘,“家里断粮三天了。妈快不行了。”
“所以你就来找我?”霍远嗤笑一声,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张染血的肉票。
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常婉的手背,带来一阵战栗。
常婉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货架。
几袋陈年的玉米面晃了晃,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霍远看着手中那张破碎的纸片,眼神变得幽深。
“这张票,是你当年留给我的信物的一半。”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下来,“另一半,我一直留着。”
常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霍远的眼睛。
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有恨,有怨,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
“你要的是真相,对吗?”常婉问。
霍远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半张肉票举到灯光下。
油渍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隐约能看到纸张纤维里渗透进去的血迹和油脂。
“你说,为什么走?”霍远问。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了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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