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粮站里,空气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那股混合着陈年霉味、泔水腥气和生肉油脂发酵后的酸腐热浪,顺着半开的木窗缝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常婉站在窗口前,脚下的胶底鞋早已磨平了纹路,鞋底沾满了灰白色的面粉渣和不知是谁踩碎的玉米芯。她没看周围那些挤眉弄眼、伸长了脖子窥探的人群,目光死死钉在柜台玻璃下那张薄薄的纸片上。
那是“被油浸透的购肉票”。
此刻,它正静静地躺在霍远粗糙的指腹间。
与第一章里常婉攥得发白、边缘因用力过猛而微微卷曲的状态不同,这一章的肉票,沾染了霍远的体温。霍远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票面右下角那一块深褐色的油污,那油渍形状像是一只扭曲的鸟,或是某种无法言说的隐喻。纸张因为反复触碰变得有些发软,原本清晰的油墨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晕染,像是被泪水洇湿过的旧信笺。
常婉的手指蜷缩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她看着霍远那只戴着素圈戒指的手,戒指内侧刻着一个模糊的“W”,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霍管理员。”常婉的声音很轻,带着长期隐忍后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这票是真的。县粮食局盖章的,钢印还在。”
霍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再次擦拭起那副黑框眼镜。镜片上的雾气散去后,他重新戴上,眼神透过镜片,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常婉低垂的头顶。他没有看她,而是低头审视着手中的肉票,仿佛在鉴定一件赝品。
“真的?”霍远冷笑一声,语调平稳却充满压迫感,“常婉,你以为我还是那个被你随手打发的小子吗?《1978年粮食管理条例》补充规定第三条,‘票证必须保持整洁、完整,不得有严重污损影响识别’。你看看你这票,油渍都渗透到纤维里去了,边缘还卷成这样。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别人用脏手摸过、又转手给你的死票?”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陡然拔高。
“哎哟,这就难办了。”李大妈挤上前一步,手里还捏着半个啃剩的窝头,尖酸刻薄地插嘴,“霍管理员也是公事公办。你看这票子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什么病猪肉的油?万一吃坏了肚子,谁负责啊?”
“就是,”另一个胖女人附和道,“我看这女的就是想钻空子。家里断粮三天还能活到现在?肯定是装可怜!”
常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知道霍远是在故意刁难,利用规则缝隙中的模糊地带,将她的生存需求变成一场公开的羞辱。但她不能退。母亲咳出的血沫还残留在嘴角,那微弱的气息是她唯一的牵挂。
“霍远,”常婉抬起头,终于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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