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煤渣,像细碎的砂纸打磨着粮站斑驳的外墙。
戴秀英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
她怀里紧紧护着一块用旧报纸包好的东西,那是刚换来的半斤猪肉。
肉还带着体温,隔着两层报纸,烫得她胸口发闷。
这温度是她女儿命里的火种。
身后是熙攘的人群,嘈杂的叫号声、讨价还价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回声,混成一片浑浊的噪音。
但她听不见。
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沉重,急促,一下下撞击着肋骨。
她在赌。
赌姜国栋不会立刻追出来。
赌他需要时间消化那个秘密,需要时间权衡利弊。
更赌他在乎那张废票留下的“痕迹”,而不是那半斤肉本身。
前面就是巷口。
只要穿过这条巷子,就能拐进家属院的迷宫。
那里有层层叠叠的晾衣绳和杂乱无章的砖墙,是姜国栋这种穿中山装的人看不见的死角。
戴秀英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白菜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她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侧面的阴影里伸出来,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凉,指尖带着常年捏烟熏出的焦黄。
戴秀英浑身一僵。
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怀里的报纸,指节泛白。
“走得挺快。”
姜国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慢条斯理,像一把钝刀子割过神经。
他没有用力,但那种压迫感让戴秀英无法动弹。
周围的人群匆匆掠过,没人注意到这两个站在阴影里的人。
老赵正急着下班,推着小翠的肩膀往前挤:“别磨蹭了,回家抱孙子去!”
小翠被挤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姜干事脸色阴沉,便缩了缩脖子,不敢多言。
戴秀英缓缓转过身。
姜国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依旧卷得整整齐齐。
手里捏着那支没点燃的烟,眼神像算盘珠子一样,一颗颗拨弄着她的底牌。
“姜干事。”
戴秀英低声唤道,语气谦卑,却透着一股倔强。
她的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慌乱。
“您不是让我明天再来取肉吗?”
她反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姜国栋眯起眼睛。
他知道她在试探。
也在试探他自己。
如果他现在抓她,那就是承认自己刚才的“破例”是一场交易。
如果他不抓她,就意味着默认了她拿走肉的合法性。
这是一个死局。
但他享受这种掌控感。
他喜欢看她在这种高压下挣扎,喜欢看她为了那点腥气不得不低头的样子。
“明天?”
姜国栋轻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肉票。
纸张已经有些褶皱,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汗渍。
“我改主意了。”
他说,“今晚就想吃。”
戴秀英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姜国栋不是在吃肉。
他是在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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