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偏殿外的雨势并未因邹婉的退下而减弱,反而如天河倒灌,将紫禁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
邹婉回到储秀宫时,发髻上的珠翠已湿透了大半。
她屏退左右,只留贴身丫鬟青禾在旁伺候。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沾血的帕子,轻轻抖开。
碎玉散落案头,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那堆暗红色的残渣中,那一粒朱砂红得刺眼。
它不像血迹那般浑浊,也不像玉屑那般冰冷。
它是一种鲜活的、带着腥气的红。
“青禾。”
邹婉声音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死寂。
“去把那个旧荷包拿来。”
青禾身形一僵,随即低头应诺。
那是一只并不起眼的藕荷色香囊,边缘绣着几朵残败的梅花,针脚细密,却是多年前的旧物。
这是苏贵妃赏赐给她的第一件礼物,也是她入宫后唯一一件未被收缴的私物。
邹婉接过荷包,指尖抚过粗糙的布料。
她并没有直接打开,而是从腰间解下一枚银簪,挑开了内侧的缝线。
夹层里,空空如也。
不,并非完全空无。
在一层薄薄的绸缎之下,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纸页。
那是先帝旧臣留下的最后痕迹,也是邹家翻盘的唯一筹码。
但此刻,吸引邹婉注意力的,不是那张密信,而是粘附在绸缎内侧的那一点朱砂。
颜色一致。
质地相同。
甚至那股淡淡的药香,都与太后的沉香念珠下的气息隐隐呼应。
“娘娘……”青禾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惊恐。
她知道这个荷包意味着什么。
那是苏贵妃试探的开端,如今却成了太后手中的棋子。
邹婉没有理会青禾的恐惧,只是冷冷地看着那抹红色。
如果朱砂是太后放的,那么刚才在养心殿,李公公呈上帕子时,为何眼神闪烁?
如果朱砂是李公公放的,他又为何要冒着得罪太后的风险,将这个秘密留在邹婉手中?
除非……
这是一个局。
一个让她们互相猜忌,却又不得不共同保守的秘密。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沉默。
邹婉将银簪拍在案上,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的雨幕中,隐约可见几个黑影在游荡。
那是内务府派来的搜查队。
名义上是检查火灾隐患,实则是奉了李公公之命,来搜这间寝宫。
“他们来了。”青禾脸色煞白,“娘娘,我们该怎么办?”
邹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怎么办?”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头的碎玉上。
“既然他们想看,那就给他们看点真的。”
她拿起那半块裂璜,指腹摩挲过那道新添的裂痕。
玉石冰凉,却在她的体温下逐渐回暖。
这道裂痕,是她在养心殿故意摔出的。
当时叶太后问她是故意的吗?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不能说破,有些局不能点透。
裂璜不仅是证据,更是挡箭牌。
如今,它碎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相反,它才刚刚开始发挥作用。
邹婉将密信重新塞回荷包夹层,然后将那只藕荷色香囊递给了青禾。
“把这个交给西六宫的采买嬷嬷,就说是要送去清洗,顺便让她转交给我在宫外的一位远亲。”
青禾愣住:“可是娘娘,若是被查到……”
“查不到。”
邹婉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李公公要的是太平,苏贵妃要的是干净,太后要的是真相。”
“而我,只要活下去。”
她将剩下的碎玉扫进一只瓷碗,倒入清水。
玉屑在水中旋转,最终沉淀在碗底。
那些细小的碎片,就像人心中的秘密,看似清晰,实则模糊不清。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邹常在,内务府奉旨查验。”
李公公尖细的声音穿透雨声,传进屋内。
邹婉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湿透的发髻重新挽好。
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粗使太监,手里拿着火把和搜查令。
为首的是一个陌生的面孔,眼神阴鸷,上下打量着邹婉。
“邹常在不敬圣躬,擅自行动,致使御前失仪。”
那人公事公办地说道,目光扫过屋内。
他的视线在案头的瓷碗上停留了一瞬。
碗里盛着清水和碎玉,在火光下泛着微弱的幽光。
“请公公过目。”
邹婉微微福身,姿态恭顺,无可挑剔。
那两个太监走进屋内,开始翻箱倒柜。
衣物被扔得到处都是,书架上的书籍被随意抽离,连床榻下的暗格都被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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