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风里裹着潮湿的土腥味。
养心殿偏殿外的长廊幽深漫长,青石板被昨夜未落的雨气浸润得泛着冷光。
邹婉提着裙摆,脚步放得很轻。
她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合理的“意外”。
袖中的裂璜贴着掌心,那半块残玉的棱角硌得肉生疼。
那是父亲性命的倒计时,也是她唯一的筹码。
太后那句“物归原主”,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若真是还给苏贵妃,为何不直接赐下?
若是别的含义,她又该归给谁?
这个问题悬而未决,比暴雨前的闷热更让人窒息。
前方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是李公公在引路去坤宁宫的方向。
但邹婉没有停步,反而微微侧身,避开了迎面走来的几个宫女。
她们捧着新贡的荔枝,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刻意的高傲。
这是规矩,高位者路过,低位者需避让三分。
邹婉低眉顺眼,身子几乎贴到了廊柱上。
指尖悄悄探入袖口,握紧了那块裂璜。
她在等。
等一个无人注意的瞬间,等一道新的裂痕。
只有当这块玉彻底失去“完整”的价值,太后的疑虑才会从“定罪”转向“掩盖”。
她要赌一把。
赌太后不敢让这块玉碎得太难看,又不敢让它完好地留在自己手里。
就在经过转角处时,地面忽然滑了一下。
并非雨水,而是有人提前洒下的油渍。
邹婉心中一凛,脚下并未用力挣扎,而是顺势向旁歪倒。
这一摔,看似狼狈,实则精准。
她的膝盖重重磕在石阶边缘,剧痛钻心。
手中的裂璜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啪。”
一声脆响,在空旷的长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玉碎的声音,像是某种誓言断裂的回音。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宫女吓得脸色煞白,手中的托盘险些掉落。
李公公闻声赶来,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蹲下身,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
那是裂璜的一个边角,碎裂得并不彻底,却依然破坏了整体的圆润。
邹婉捂着膝盖,眉头微蹙,眼中蓄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唇,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哎呀,这可是御赐之物。”
李公公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指尖捻了捻,语气平淡。
“邹妹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宫中严禁私斗和破坏御赐之物,违者重罚。”
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审视。
他在看邹婉的反应。
是在心疼玉,还是在心疼自己的处境?
邹婉抬起眼,声音轻颤,却异常清晰。
“公公说笑了,臣妾怎敢私斗。”
她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接取碎片的姿态。
“只是脚下一滑,惊扰了贵人,已是万死。”
“这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参差不齐的断面上,“似乎本就脆弱不堪。”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却让李公公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知道,这不是意外。
至少,不是单纯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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