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色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新房外间的喜烛已经点上了两对龙凤花烛,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贴满双喜字的窗棂上,显得有些扭曲狰狞。
岑青跪坐在铺着红毡的脚踏上,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的描金妆匣。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这是刘嬷嬷教了多年的规矩——伺候新娘更衣时,身形若是不稳,便是心浮气躁,是大不敬。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膝盖下的红毡湿冷刺骨,寒意正顺着裤管往上爬。
“青丫头,动作快些。”
常婉坐在铜镜前,任由喜婆们摆弄着头发。她今日美得惊心动魄,满头珠翠压得脖颈微弯,那张脸却白得像纸,唇色却是用朱砂调过的艳红,透着股濒死般的艳丽。
“是。”岑青低声应着,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她打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
那里没有金银,也没有玉镯,只有一堆杂乱的首饰:几支掐丝珐琅的步摇,一对赤金累丝的耳环,还有一块被黑绒布裹着的物件。
那是昨晚她拼死缝进去的内衫。
现在,那件内衫已经被常婉穿在了身上,外面罩着大红织金翟衣。
岑青的手指触碰到那块黑绒布时,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
不是心跳。
是玉佩。
它就在常婉的心口位置,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料,紧贴着肌肤。
岑青垂着眼眸,不敢抬头看常远。
新郎官就站在三步之外。
他换了一身玄色绣银线的常服,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那半块染血的玉佩,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挂在他的腰侧。
红色的流苏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像是一条随时会绞紧的绳索。
“姐姐……”岑青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转移注意力,“这枚‘同心结’簪子,是母亲留下的旧物,说是能保新人百年好合。”
常婉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子抿了抿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是吗?”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含着一口咽不下去的血,“那就戴上吧。”
岑青拿起那支簪子。
簪头是一颗珍珠,圆润饱满,但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浑浊的黄晕。
她没有直接插上去,而是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手指轻轻划过常婉的后颈。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疤痕,是三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痕迹。
也是常远眼神冰冷的那一晚,常婉哭喊时抓挠出来的。
岑青的手顿了一下。
她将簪子稳稳地插入常婉的发髻,然后顺势向下,假装要调整翟衣的领口。
这一瞬,空气凝固了。
常远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靴底踩在红毡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那种压迫感却如潮水般涌来。
岑青屏住呼吸,低着头,余光却死死盯着常远的视线轨迹。
他的目光落在了常婉的胸前。
那里正是玉佩所在的位置。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细丝,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岑青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震得耳膜生疼。
她甚至能闻到常远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梅花冷香,闻起来竟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常远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大约一息的时间。
仅仅是一息。
但他伸出了手。
那只修长、白皙、看似温润如玉的手,轻轻拂过常婉肩头的披帛。
指尖距离常婉的锁骨,不到一寸。
岑青的瞳孔猛地收缩。
如果常远发现了什么,只要再往下探一指宽,就能摸到那块硬邦邦的玉佩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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