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如注，砸在青砖上溅起浑浊的水雾。
方廷玉跪在书斋冰冷的地上，指尖死死攥着那枚缺了右半边的鱼鳞印石。石质冰凉，硌得掌心生疼，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窗外雷声滚滚，掩盖了远处隐约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墙上挂着的那件绯色官服——那是户部主事的制服，象征着他在大明官场最后的清白与体面。
此刻，那官服的袖口沾满了墨渍和泥污，像是一具被剥去人皮的躯壳。
“朱批……”
方廷玉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老狱吏撞墙时留下的血字。
那不是指皇帝的命令。
在那套残酷的杀人逻辑里，“朱批”是一种特定的手法：用朱砂混入特制的胶液，涂抹在印章边缘，待干透后，印章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鲜红，仿佛刚刚盖下，实则早已陈旧。
苏御史对那半枚印泥颜色的敏感，并非因为他是鉴宝专家，而是因为他见过完整的原版——那是内阁大学士徐溥私底下用来签署密令的工具。
前任主事之所以留下破绽，是因为他知道这枚假印无法通过都察院的查验，但他更知道，一旦有人试图补全它，就会触发“僭越皇权”的死罪。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等着别人跳进去，然后借刀杀人的陷阱。
而苏御史，就是那个递刀的人。
“卯时三刻。”
方廷玉看了一眼沙漏，沙粒细碎落下，声音轻得像叹息。
离午时吏部核查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常规手段已经失效。原印泥干涸，备用印信被扣，唯一的希望在于伪造一份来自徐溥的密信，将户帖的问题引向内阁内部的党争。
只要让都察院相信，这是徐溥为了打击政敌苏御史而设下的局，方廷玉就能浑水摸鱼。
但这需要完美的字迹模仿。
而苏御史显然也看穿了他的意图。
门外的脚步声突然变得急促，不再是巡逻禁军的整齐步伐，而是杂乱、沉重，带着江湖亡命之徒特有的杀气。
方廷玉心中一凛。
他没有时间犹豫，伸手抓起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火焰跳动，映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拿起那件绯色官服，动作缓慢而决绝。
布料在火舌中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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