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方廷玉跪在阴冷的青砖上，膝盖下的积水浸透了裤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无数条冰冷的蛇在啃噬他的神经。
他面前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灯芯结着黑色的花，火苗忽明忽暗，将对面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那是柳娘的弟弟，柳安。
此刻，柳安被铁链锁在木桩上，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方廷玉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轻轻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拇指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摩挲印泥和纸张留下的痕迹。
“柳安。”
方廷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练习过的温和，“我是方廷玉。你姐姐让我来找你。”
柳安没有动。
他只是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一团破布，发出令人牙酸的吞咽声。
方廷玉不恼，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户帖的残片，右半边缺失，只剩下左半枚模糊的鱼鳞印。
他将残片推到油灯下，让火光穿透泛黄的纸背。
“你看这个。”
方廷玉指着那残缺的印记，“这是前任主事留下的‘双印’之一。苏御史说这是我伪造的证据，但我知道，这不是伪造的。”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柳安的反应。
果然，听到“双印”二字时，柳安浑浊的眼珠微微颤动了一下。
方廷玉心中一喜，趁热打铁：“苏御史之所以对那半枚印泥的颜色如此敏感，是因为他见过完整的原版。他在弘治五年，也就是三年前，曾在江南盐引司见过这种特殊的朱砂配方。”
柳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方廷玉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老赵头靴筒里藏的那块残印石，也是从那里流出来的。前任主事知情，甚至可能参与了私铸。而你父亲，就是那个掌握‘活泥’配方的匠人。”
“谁……杀了我爹？”
柳安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方廷玉的心脏猛地收缩。
这就是他要的答案。
只要柳安说出那个名字，哪怕只是暗示，他就能证明这并非简单的贪墨案，而是高层勾结。
一旦坐实了“高层指令”，苏御史的构陷就会变成笑话，而他方廷玉，也能从替罪羊变成证人。
“是谁？”
方廷玉追问，手指紧紧攥着那张残片，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柳安抬起头，死死盯着方廷玉的眼睛。
突然，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
“是你……”
柳安指了指方廷玉手中的残片，“是你……盖上去的……”
方廷玉愣住了。
“什么？”
“你骗我……”柳安疯狂地摇头，铁链哗啦作响，“那天晚上……你在库房……你不是在补印……你在……你在销毁证据……”
方廷玉感到一阵眩晕。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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