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更漏声还未歇尽，内阁值房内的空气却已粘稠得令人窒息。
窗外的梅雨并未停歇，反而越下越急，雨水顺着青砖缝隙渗入地气，带着股霉味，混着陈年檀香，钻进方廷玉的鼻腔。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早已麻木，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枯木。
李东阳没有看他。
这位内阁首辅正低头看着那份被“留中不发”的户帖。
那上面右半边的鱼鳞印，斑驳陆离，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残肉。方廷玉知道，那是他亲手用“活泥”补上去的假印。虽然色泽、纹理甚至氧化后的包浆都做到了以假乱真，但在李东阳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里，这枚印章依然是一根刺。
不是刺在眼上，是刺在制度上。
大明户部，讲究的是“半印勘合”。左半边在官，右半边在民，两半拼合，严丝合缝，方能生效。如今右半印缺失，即便补全，其合法性也始终悬在半空。
李东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敲在方廷玉的心头。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湿冷的风卷着苏御史的身影闯了进来。
苏御史一身绯色官袍，手里捏着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他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眼神如尺子般精准地量过方廷玉，最后定格在那张户帖上。
“臣，有本奏。”
苏御史的声音尖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李东阳眉头微皱，并未抬头：“何事？”
苏御史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旧档，重重地拍在案几上。
“弘治五年，江南三县水患，户部曾特批一批‘应急户帖’。”苏御史展开旧档，指着其中一行朱批，“按照当时惯例，此类紧急赈灾文书，为求效率，允许使用‘双印并行’之制。即：一枚主印盖于左侧，另一枚副印盖于右侧，二者皆可独立验核，无需拼合。”
方廷玉心中一凛。
双印并行？
他从未听过此等先例。户部律例森严，岂容如此儿戏？若真有此制，为何前任主事未曾提及？为何档案库中毫无记载？
“苏大人，”方廷玉低声开口，语速平缓，却暗藏机锋，“户部成法，自洪武年间确立，从未有过‘双印并行’之说。若有此制，必有大典记录。请苏大人出示依据。”
苏御史冷笑一声，手指狠狠戳着那卷旧档：“这就是依据！弘治六年，吏部归档时，已将此令废止。因为发现此制极易滋生贪墨，官员可随意私铸副印，导致账目混乱。所以，这道‘双印并行’的法令，只存在了不到一年，便已被明令禁止！”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方大人，你这张户帖上的右半印，若是真的，便是违规使用已废止的旧制；若是假的，便是伪造官印，欺君罔上！”
方廷玉的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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