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雨，下得像是在洗刷这座京城的罪孽。
方廷玉抱着那份户帖，站在内阁外的长廊上。
青砖地湿滑，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像极了刚才库房里，苏御史折扇敲击桌面的节奏。
笃，笃，笃。
每一声，都敲在他的神经末梢上。
他低着头，右手死死攥着袖口。
那里，有一点点黑色的痕迹，已经干涸，变成了硬痂。
那是‘活泥’的残渣。
也是他此刻最大的把柄。
“方大人，”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戏谑，“这雨大，小心路滑。”
方廷玉浑身一僵。
他没有回头。
因为那个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想要呕吐。
苏御史。
他就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
不多，不少。
正好是那种既显得恭敬，又能随时出手的距离。
方廷玉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的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指腹上的老茧。
这是他在户部十年，翻阅无数账册磨出来的茧子。
现在，这层茧子，成了他掩饰颤抖的唯一屏障。
“多谢苏御史提醒。”
方廷玉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雨水泡软的纸。
“下官只是心急，怕误了午时前的呈递时辰。”
“心急？”
苏御史的脚步慢了下来，与方廷玉并排而行。
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摇晃，扇面上的山水墨迹，在昏黄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户部的事，哪一件不是急如星火？可方大人今日的心急，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方廷玉没有接话。
他知道，多说多错。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走钢丝的人。
脚下是万丈深渊，手里只有一根平衡杆。
而那根平衡杆，就是那张户帖。
户帖的纸张，已经被汗水浸得微潮。
右半边的鱼鳞印，在那层‘活泥’的覆盖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模糊感。
它不像真印那样清晰锐利，也不像假印那样生硬呆板。
它有一种……岁月的包浆感。
那是柳娘提供的配方，混合了陈年朱砂和生漆，再经过特殊工艺处理后的效果。
它在视觉上，完美地模仿了印章因年久失修而产生的磨损和褪色。
但只有方廷玉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
藏着造假者的野心，也藏着受害者的绝望。
前方，内阁的门槛近在咫尺。
两名内侍守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他们是中立的观察者，只看流程，不问是非。
方廷玉停下脚步。
他将户帖从袖中取出，双手捧起。
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但在递交之前，他做了一件小事。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拭了一下户帖的边缘。
看似多余的动作，实则是为了掩盖‘活泥’特有的光泽。
梅雨季的潮湿，会让新印显得过于鲜亮。
而这块手帕，沾过一点干燥的灰土。
轻轻一擦，那股鲜亮便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淡的、接近真实的陈旧感。
苏御史的目光，落在了那块手帕上。
停留了一瞬。
然后，移开。
“方大人倒是细心。”
苏御史淡淡地说道。
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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