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如注，砸在户部档案库后巷的青砖上，溅起一层浑浊的水雾。
方廷玉缩着脖子，手里紧紧攥着那团暗红色的“活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不敢走大路，只能贴着墙根，像只受惊的老鼠，在狭窄的过道里穿行。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飞檐，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有几缕惨白的闪电偶尔撕裂黑暗，照亮前方湿滑的石板路。
午时将至。
吏部的核查文书将在未时初刻送达。
如果那张缺了右半边鱼鳞印的户帖不能在今日午时前盖上完美的印章，他就完了。
不仅是革职，更是牵连前任主事、甚至可能背上贪墨的罪名。
苏御史那双像尺子一样的眼睛，此刻正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若这印泥有任何不对……”
那句话冰冷刺骨，带着都察院特有的肃杀之气。
方廷玉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雨水腥气。
他知道，柳娘给的“活泥”虽然色泽逼真，能模仿旧印泥的氧化感，但缺乏力度和纹理。
单纯的泥，盖出来是平的，没有立体感，更没有那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包浆”。
要想骗过苏御史那种挑剔到变态的眼睛，必须借助真正的印石纹路。
但他唯一的备用印信被扣下了。
现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除非……
方廷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老赵头。
那个整天在库房门口晃悠、满嘴跑火车、只想早点下班喝两口的守吏。
昨天整理前任烂摊子时，方廷玉曾无意中瞥见老赵头脱靴子换鞋时，靴筒里露出的一角青石。
那块石头，形状怪异，边缘残缺，却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熟悉感。
当时方廷玉以为是寻常镇纸，并未在意。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块石头的轮廓，竟与户部标准鱼鳞印的左半部分惊人地相似。
如果那是真的……
方廷玉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加快脚步，拐进了通往库房侧门的窄巷。
这里更加阴暗，连路灯都显得昏黄无力。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屋檐下，手里捧着个酒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是老赵头。
“赵叔。”方廷玉压低声音，快步走过去。
老赵头吓了一跳，酒壶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哎哟！方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方廷玉没有废话，一把抓住老赵头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咧嘴。
“把你靴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方廷玉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赵头愣住了，随即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不不，方大人，小人不懂您在说什么……”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