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铜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方廷玉的心头。
户部大堂内，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梅雨季节的潮气顺着青砖缝隙往上爬，浸透了官靴，也浸透了方廷玉那件早已半干的绯色官袍。他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传来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但他不敢抖。
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着监察御史苏御史。
苏御史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犀角带，手里那把湘妃竹骨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面是素白的，未题一字，正如他此刻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方主事。”苏御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吏部那边已经派人来了。半个时辰后，就要核对弘治十二年江南三省的待补发户帖。”
方廷玉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小块泥点。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面的老茧——那是长期握笔和接触粗糙纸张留下的痕迹，也是他唯一能控制紧张情绪的方式。
“小人……小人知晓。”方廷玉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卑微的恭顺，“只是那墨汁污损之处，虽不可逆，但若以朱砂重绘左印，再辅以原档底本比对，尚能自证清白。只求大人开恩，容小人自行修补，莫要惊动吏部那些只会数银子的外行。”
他说的是假话。
朱砂重绘？那是掩耳盗铃。真正的破绽不在左边被墨汁糊住的左印，而在右边那枚残缺不全、颜色黯淡的鱼鳞印。那是前任主事王德茂留下的烂摊子，也是苏御史死死咬住不放的那根刺。
苏御史停下摇扇的动作，折扇“啪”地一声合拢，用扇柄轻轻敲击着旁边的紫檀木案几。
笃。笃。笃。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方廷玉紧绷的神经上。
“方主事，你太天真了。”苏御史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像一把尺子，从头到脚量着方廷玉，“吏部查的是‘印’，不是‘画’。你当都察院的人都是瞎子？这户帖上的鱼鳞纹，右半边模糊不清，且印泥色泽泛灰，与户部库房里封存的标准‘八宝印泥’截然不同。”
方廷玉心头猛地一跳。
他知道苏御史发现了什么。
前任主事王德茂死得不明不白，留下的这些档案更是乱成一团麻。方廷玉在整理旧档时，曾偶然瞥见这枚鱼鳞印的边缘，似乎有被人刻意打磨过的痕迹。而那种泛灰的颜色，绝不是新制的官用印泥该有的色泽。
“大人说笑了。”方廷玉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双手伏地，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小人愚钝，只知户部律例规定，印泥需由工部统一配发。小人怎敢私自调配？若是印泥有问题，定是库房保管不善，受潮变质所致。小人这就去请库房的赵守备来对质。”
他想拖时间。
只要能把水搅浑，让这件事变成“管理疏忽”，而不是“私铸官印”，他就还有一线生机。毕竟，失职可以罚俸，但造假，是要掉脑袋的。
苏御史冷笑一声，并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捏着鼻子，仿佛那户帖是什么脏东西一般，将其轻轻提起，凑到眼前。
大堂内的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气死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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