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雨,下得黏稠。
户部值房内,霉味混着陈墨的酸气,钻进贺知微的鼻腔。
他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衬。
那里藏着一团揉皱的手帕,手帕里裹着的,并非灰尘。
而是半块从旧档夹层中剥离下来的、带着石灰粉末的铜印残片。
更准确地说,是残片边缘撕下的一角薄纸。
那是他在昨夜整理前任烂账时,用石灰掩盖铜扣痕迹后,顺手夹带出的“废料”。
此刻,这团废纸正贴着胸口,冰冷刺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苏定方走了进来。
他身着绯色官袍,手中那串沉香念珠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哒,哒,哒。
像计时的沙漏,每一响都敲在贺知微的心跳上。
“贺主事。”
苏定方并未落座,只是站在案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桌面。
停顿半秒。
“今日大造册在即,你这里……可还太平?”
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贺知微垂眸,看着面前摊开的空白宣纸。
“回大人,属下正在梳理前任遗留之弊。”
说话前,他习惯性地停顿半秒。
“有些账目,需重新誊写,以正视听。”
苏定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好。”
“那就重写。”
“关于前任尚书勾结藩镇的那些‘传闻’,我要一份正式的说明文书。”
“字迹要工整,内容要……诚恳。”
他说出最后两个字时,眼神骤然锐利。
“另外,赵四会在这里盯着你。”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书吏赵四缩着脖子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铜盆,里面装着刚研好的墨。
他的眼神游移不定,不敢与贺知微对视。
贺知微心中一凛。
这是苏定方的试探。
他要贺知微当场写下那些不能写的字,或者,在压力下露出破绽。
任何涂改,任何迟疑,都是心虚的铁证。
贺知微深吸一口气,提起狼毫笔。
笔尖蘸满浓墨,悬于纸面之上。
他没有立刻落下,而是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雨丝斜织,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袖中的暗格内,一枚温热的火石正散发着微弱的热度。
那是沈太医所赠的“显影炭”,遇热则显,遇冷则隐。
此前,他曾利用它传递过几封密信。
如今,这成了他唯一的筹码。
贺知微手腕微沉,笔尖触纸。
墨迹晕染开来,形成一个个端正的小楷。
“查前任户部尚书李氏,任期内账目清朗,并无亏空……”
字字句句,皆是官样文章。
看似顺从,实则是在拖延时间。
赵四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贺知微的手。
见贺知微写得平稳,他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
但他不知道的是,贺知微的表面之下,正在进行另一场博弈。
就在第一行字写完后,贺知微迅速将笔搁回笔架。
他看似去取印泥,实则指尖弹出一枚微小的火石,落入袖中特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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