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雨,下得绵密而阴冷。
户部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混杂着陈年纸张发霉的酸味和墨汁干涸后的涩气。贺知微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那里空空如也,但那种冰冷坚硬的触感,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掌心。
真印没了。
昨日火盆中那一抹幽蓝的火光,至今仍在视网膜上跳动。那枚“镇北将军府”的半块铜印,已在高温下化为灰烬,混入尘埃,再也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形状。
但他知道,苏定方不信。
或者说,苏定方不敢信。
因为王御史带走的那卷残页上,那道独特的划痕,只有长期贴身佩戴、且与特定器物摩擦才会留下。若真印已毁,这道划痕便是无源之水。除非……有人手里还有一块真的。
或者,有人伪造了痕迹。
贺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账册上。今日是年度大造册的关键节点,任何一点差错,都足以成为政敌攻击的把柄。他拿起朱笔,在“江南织造局”一栏的银两数目旁轻轻落下一个红点。
笔尖停顿半秒。
这一行数字,少了一千两。
不多不少,正好是一千两。这是前任尚书留下的烂账,也是苏定方想要掩盖的痕迹之一。贺知微没有修正它,而是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看着那个缺口。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赵四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他将一碗热茶放在案角,眼神闪烁,不敢看贺知微的眼睛。
“贺大人,茶刚沏好。”赵四的声音细碎,带着明显的颤音。
贺知微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苏大人那边,可有什么吩咐?”
赵四身子一僵,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说道:“苏大人说……大人近日操劳,手抖得厉害。特意请了太医院的刘太医来,给大人瞧瞧。”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青袍的老者缓步走入。他面容清癯,眼神浑浊,手中提着一只药箱,看起来毫不起眼。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贺知微时,那股浑浊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鹰隼般的锐利。
刘太医。
户部的常客,也是苏定方安插在御医院的眼线。
“微臣刘仁,见过贺大人。”刘太医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贺知微放下朱笔,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转动都显得刻意而僵硬。他走到刘太医面前,伸出右手。
“有劳刘大人。”
语调平缓。停顿半秒。
刘太医并未立刻伸手,而是先观察了一下贺知微的脸色。那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确实像是连日熬夜所致。但他伸出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腹上没有常年握笔形成的老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滑感。
“请。”刘太医示意。
贺知微坐下,将手腕平放在脉枕上。
这一瞬间,值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头。
刘太医的手指搭上了贺知微的寸关尺。
他的拇指轻轻按压,力度均匀。起初,一切正常。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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