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雨停了,但户部衙署的湿气却像渗进砖缝里的青苔,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贺知微站在大堂中央,手里捧着一卷刚刚整理好的《弘治十二年北镇抚司军饷账册》。
他的袖口宽大,垂在身侧时,左臂内侧有一处极轻微的鼓起。
那里面藏着半块铜印,边缘锋利,硌得他腕骨生疼。
这种疼痛是他此刻唯一的清醒剂。
苏定方坐在主位上,一身绯色官袍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庄重而压抑。
他手中的沉香念珠转得极慢,每一颗珠子摩擦过指腹,都像是在敲击某种倒计时。
“贺主事。”
苏定方开口,语调平缓,停顿半秒后继续道,“今日是大造册的最后期限,这些旧账,可还有未决之疑?”
贺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那些低头抄写的书吏,最后落在苏定方脸上。
“大人说笑了。”
“账目已清,只待入库。”
他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摩挲着账册封皮上的硬纸夹层。
那里曾经夹着东西,现在空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拿出来,就再也放不回去了。
赵四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拿着鸡毛掸子,看似在打扫灰尘,实则眼神如蛇信般舔舐着贺知微的每一寸动作。
他是苏定方的狗,也是这户部大堂里最敏锐的嗅觉器官。
贺知微感觉到那道视线,心里冷笑一声。
想盯住我?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猎物。
他迈开步子,走向大堂右侧的旁听席。
那里坐着一位身穿青色官服的人,正襟危坐,眉头紧锁。
王御史。
监察御史,负责纠劾百官,是朝堂上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也是苏定方最头疼的刺头。
这一章的目标很明确:借刀杀人。
贺知微走到王御史面前,将手中的账册轻轻放在案几上。
动作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路过的同僚看清封面。
“王大人。”
贺知微声音不高,却足以让 nearby 的人听见。
“这份北镇的军饷账,属下查了三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王御史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哪里不对?”
贺知微低下头,做出一副犹豫且恐惧的模样。
“属下不敢妄言。”
“只是……”
他顿了顿,右手有意无意地插进袖中,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铜印棱角。
那一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
他在赌。
赌王御史对“军饷”二字敏感,更赌苏定方对“私藏军印”这件事的忌讳。
“属下在核对某笔支出时,发现签字的官员,似乎并未使用本部的标准印鉴。”
贺知微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颤抖。
“而是用了一种……民间私铸的印章。”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四猛地抬起头,手中的鸡毛掸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堆起谄媚又焦急的笑容。
“贺主事!”
“您这是说什么胡话呢!”
“户部账目严谨,哪有什么私印?”
“许是您看花了眼,或者是墨迹晕染,产生了错觉。”
赵四伸手就要去拿那本账册,试图强行打断这场对话。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贺知微侧身避开,动作看似慌乱,实则精准。
“赵书吏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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