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的深秋,寒气顺着石缝往骨头里钻。
尹慎坐在最底层的囚室中,手里捏着那枚半枚私印。朱砂早已氧化成暗红色,像干涸的血痂,贴在冰冷的铜印底座上。这是他在公堂之上被强行夺走的最后一件物证,如今又回到了他手中——通过赵捕头那只粗糙的大手,在换防的间隙塞进来的。
赵捕头站在铁栏外,眼神闪烁,不敢看尹慎的眼睛。
“王书办今晚会被提审。”赵捕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军人特有的短促和紧绷,“廖尚书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说是‘清理门户’,实则是要灭口。”
尹慎没有抬头,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私印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前任尚书自缢前,拼命想要藏匿时留下的痕迹。
“为什么告诉我?”尹慎语调平缓,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赵捕头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我收了廖尚书的银子,但我怕死。更怕我家小儿子连累进诏狱。”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恐惧与算计,“尹主事,你若想活,就得让他动手。只有在他亲自动手杀人、伪造现场的时候,才能证明他仍在操控朝局,对抗皇权。”
尹慎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赵捕头颤抖的手背上。
“你是想让弘治帝看到,户部的账目不仅仅是数字游戏,而是人命官司。”
赵捕头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头:“陆炳盯着呢。只要天牢里出了‘意外’,陆指挥使会如实上报。到时候,廖尚书就是百口莫辩。”
尹慎沉默了片刻,将半枚私印重新藏入袖中的暗格。
“告诉陆炳,我要看到的不是谋杀,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畏罪自杀’。”尹慎淡淡地说道,“只有看起来像是畏罪,廖尚书才会放心地让手下动手,而不会察觉我在设局。”
赵捕头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转身消失在阴暗的走廊尽头。
深夜,天牢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杂乱的奔跑声和惊呼。
“人没了!王书办掉井里了!”
尹慎闭上眼,听着外面的喧嚣逐渐平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已经回不去了。
半个时辰后,牢门打开。
陆炳走了进来。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身穿飞鱼服,腰间佩刀未解,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心腹,手里捧着几样从井边搜出的物品。
“尹主事,真是遗憾。”陆炳的声音冷硬如铁,“王书办失足坠井,当场毙命。现场发现遗书一封,内容乃是承认贪污秋粮折色银两,羞愧难当,故而自尽。”
尹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神色平静:“陆大人,这井深三丈,王书办身长五尺,即便失足,也需挣扎许久才能沉底。但根据仵作初步查验,他的喉骨断裂,显然是被人扼住咽喉后推下去的。”
陆炳的眼神微眯,透着狠厉:“证据呢?”
“证据不在这里。”尹慎指了指陆炳身后的托盘,“在那封遗书的夹层里。”
陆炳皱眉,示意手下展开那封所谓的遗书。
纸张发黄,墨迹潦草,确实是王书办的笔迹。但在灯光下,尹慎看到了一个致命的细节——遗书的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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