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的深秋,刑部验尸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那是鹤顶红混合着陈旧血迹的味道,像极了户部账册底层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尹慎站在冰冷的石台旁,目光没有落在死者身上,而是死死盯着旁边那盏摇曳的油灯。
灯焰跳动,映得廖尚书那张暗紫色的官袍更加阴森。
廖尚书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间那串沉香木珠转得飞快,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是在给这场闹剧打着节拍。
“尹主事,”廖尚书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人已经死了三天,尸体早就僵了。仵作看过了,是上吊自尽,脖子上的勒痕清晰可见。你非要折腾这一出,是想让先父死不瞑目吗?”
尹慎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廖尚书捻动佛珠的手指上。
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但食指和中指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是常年书写和接触重物留下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刚才廖尚书在接过仵作的验尸报告时,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内侧。
那里藏着一枚印章的拓片,还是印章本身?
尹慎心中冷笑。
他在户部查了三个月的烂账,每一笔折色银的去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了。
三天前,廖尚书密令截留三成秋粮折色银,填补财政赤字。
这笔银子没进国库,也没进内库,而是消失在了半空中。
直到王书办死在井里,尹慎才隐约摸到一点门道。
现在,这扇门就在他面前。
“廖大人说笑了。”尹慎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先父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谷,若真是因抑郁自缢,为何死前留下的最后一份账目,缺口正好是三万两白银?”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直视廖尚书浑浊却精明的双眼。
“而且,这具尸体,真的是上吊死的吗?”
廖尚书捻珠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瞬,但尹慎捕捉到了。
随即,廖尚书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尹主事,你是想说什么?想说我害死同僚?证据呢?”
“证据就在公堂之上。”尹慎侧身,向门口打了个手势。
两名身着灰衣的内廷太监快步走入,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司礼监的人来了。
曹化淳虽然没有现身,但他的影子无处不在。
那太监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私印。
右半枚。
朱砂色泽鲜艳,与尹慎袖中贴身藏匿的那半枚左印遥相呼应。
这是前任尚书生前随身携带的印信,据说是为了应急,特意一分为二,左右手各执一半。
左半枚在尹慎手中,右半枚……在柳娘手中。
不,现在不在她手中。
尹慎的目光扫过角落阴影处。
那里站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是柳娘。
她低着头,浑身颤抖,仿佛随时都会瘫软在地。
但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那是她的命,也是这桩案子唯一的变数。
“这是从先父书房暗格中搜出的右半私印。”廖尚书淡淡说道,“既然尹主事不信仵作的话,那就请柳娘子出来,用这两半私印做个见证吧。”
他说的是“见证”。
尹慎心中一凛。
廖尚书这是在赌。
赌柳娘不敢交出另一半私印,或者,赌即便交出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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