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紫檀木窗棂上的闷响,像极了某种急促的叩问。
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曳,将钟婉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她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划破皮肤时的刺痛感,那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早已干涸成暗褐色的痂。怀中的田契贴着心口,隔着衣料传来一阵微凉而坚硬的触感。
那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刀。
“吱呀——”
房门被猛地推开,冷风裹挟着雨腥气扑面而来。钟婉心头一紧,并未回头,只是垂眸看着案上那张尚未完全干透的血契。
范氏进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嫁衣,金步摇在发间随着步伐发出细碎而凌乱的声响。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股困兽犹斗的狠厉。
在她身后,管家王德诚惶诚恐地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只锦盒,仿佛捧着什么烫手的山芋。
“妹妹好兴致。”范氏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强压着怒火,“姐姐明日便要出嫁,这闺房之中,竟还点着如此阴森的烛火。”
钟婉缓缓转身,福了福身,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连裙摆褶皱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姐姐大喜,婉儿心中欢喜,怕这烛火不够亮,照不清前路。”钟婉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疑惑,“倒是姐姐,这般深夜折返,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范氏死死盯着她,目光落在钟婉微微隆起的胸口位置。那里藏着田契,也藏着她最后的底牌。
“你可知规矩?”范氏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钟婉,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田契乃是家族共有之物,岂容你一个庶女私自涂改?那是盗窃家产!”
钟婉没有躲闪,任由范氏冰凉的手指扣住自己的脉搏。那手指抖得厉害,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愤怒。
“姐姐说笑了。”钟婉依旧轻声细语,眼神清澈无辜,“婉儿不过是……想给姐姐添个彩头。”
“彩头?”范氏冷笑一声,猛地甩开她的手,“那是我的陪嫁田契!是你父亲默许我带回夫家的!你凭什么在上面写字?”
“凭我是钟家的女儿。”钟婉抬起眼帘,直视范氏的眼睛,“父亲既将此契交给姐姐做陪嫁,便意味着它已脱离钟府账册。但若姐姐坚持认为它是‘家族共有’,那婉儿倒要问问,父亲可曾说过,庶女不能拥有自己的名字?”
范氏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当然知道父亲的意思。那张田契,本就是范氏为了填补赌债窟窿,从娘家暗中转移出来的资产。若是公开承认是“家族共有”,那就意味着这笔账还要算在钟父头上,而他如今正忙着变卖其他资产抵债,根本经不起再查这一笔烂账。
“你……”范氏咬牙切齿,伸手就要去夺钟婉怀中的田契,“拿来!立刻撕了!”
“姐姐。”
钟婉后退半步,避开了范氏的手。她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姐姐身穿嫁衣,头戴金步摇,这是明日过门的行头。”钟婉慢条斯理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字字诛心,“若是在闺房之中,与亲妹发生争执,甚至动手抢夺财物,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姐姐?”
范氏的手僵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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