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晨露还未散尽，施府祠堂外的青石板路上已泛起一层湿漉漉的凉意。
施令仪并未如褚婉柔所愿，在宗族议事前的大张旗鼓中查验田契。她选择了最安静、也最凶险的方式——深夜潜回。
此时正值子时，祠堂内只留了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梁柱上的阴影拉得极长，如同鬼魅般扭曲。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灰与腐朽木料混合的气味，吸进肺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窒息感。
施令仪身着深色夜行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搭在祠堂后窗的木棂上。
这扇窗，是当年建祠时留下的通风口，因位置偏僻且高悬于墙头，常年被视作无用之物，连守夜的婆子都懒得多看一眼。
这也是施令仪唯一能避开正门看守的机会。
“大奶奶，您真的确定要进去吗？”春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站在窗外的阴影里，“三房的王嬷嬷就在正门口守着，若是被发现……”
“若是不进，明日议事会上，那半页田产就真成了三房的。”施令仪没有回头，手指用力一撬，窗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随即被无声地推开。
她身形一闪，如一只灵巧的猫，滑入了祠堂内部。
落地无声。
施令仪迅速关好窗户，借着长明灯微弱的光线，目光扫过供桌。
那里空空如也。
原本应该供奉着先祖牌位和祭品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层厚厚的灰尘。而那张本该由三房主母褚婉柔妥善保管、并在祭祖时当众展示的《正红泥金田契》，并不在这里。
施令仪的心沉了下去。
褚婉柔果然没有把原件留在正院，也没有带回自己的院子。她把它藏进了祠堂——这个家族最神圣、也最禁忌的地方。
为什么？
是为了在祭祖时当众展示，以此证明田契完好无损，从而彻底坐实三房对云栖圩田产的所有权？还是为了利用祖宗的威严，让任何人不敢在仪式开始前触碰或检查？
无论哪种，都是一步险棋。
施令仪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
灰尘很厚，但在供桌中央，有一块区域显得格外干净。
那是有人刚刚擦拭过的痕迹。
她的目光落在供桌下方那个不起眼的暗格上。那是施家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每逢祭祖前，需将重要的族谱副本或地契放入此处，以示对祖先的敬畏。
但此刻，暗格的门虚掩着。
施令仪蹲下身，指尖探入暗格。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字：*慎*。
这是施家长房代代相传的家训之一，意为“慎独”，提醒后人即便在无人看见之处，也要恪守本分。
如今，这三个字却像是一句嘲讽，贴在冰冷的木板上。
施令仪冷笑一声，将那纸条抽出，收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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