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缠绵，而是像有人在天边撕开了口子，浑浊的水柱砸在老城区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雾。
沈知微站在面馆门口，手里攥着那条灰色的旧围巾。
围巾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掌心，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冰冷刺骨。
她没撑伞。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但她感觉不到。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巷口那个模糊的背影。
陆远山就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却消瘦的小臂。那件衬衫在暴雨中显得单薄又狼狈，紧紧贴在他瘦削的背脊上。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躲雨的意思。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走进雨幕里，脚步有些踉跄，却始终没有回头。
沈知微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想起刚才在面馆里，陆远山坐在那张桌子前。
陈婆婆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油抄手。
那是他们以前的默契。
陆远山吃面，必须加满红油，辣到流泪才觉得痛快；而她总是只吃清汤，或者只要一点点底料。
那时候，他会把自己碗里的红油拨给她一半，笑着说：“太淡了，没味道。”
她会嗔怪地瞪他，然后乖乖吃掉那半碗辛辣。
可今天，陆远山看着那碗面。
他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关节，指节粗大，泛着青白。
他没有动筷子。
他只是盯着那碗面上漂浮着的、鲜亮诱人的红油，看了很久。
久到沈知微以为他要开口说话。
最终，他只是低声对陈婆婆说了一句：
“不要辣。”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陈婆婆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远山哥，你以前……”
“我说，不要辣。”
陆远山打断了她。
他的眼神空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透过这碗面，看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一刻，沈知微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裂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恐慌。
如果不记得她的口味，如果不记得他们的默契，那他到底变成了谁？
或者说，他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现在，他走了。
走进了这片茫茫的雨夜里。
沈知微迈开腿，追了上去。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顾不上这些，只顾着跟在陆远山身后十米远的地方。
老城区的巷子错综复杂，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陆远山似乎很熟悉这里的路。
他在拐角处毫不犹豫地左转，避开了一条正在施工的主干道，钻进了一条只有猫能挤过去的窄巷。
沈知微差点撞上墙角堆放的杂物。
她扶住墙，大口喘着气。
肺里像是塞满了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陆远山！”
她喊了一声。
声音被雨声吞没，微弱得可怜。
前面的背影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沈知微以为他会停下来，转过身，哪怕只是冷冷地问一句“你跟着我干什么”。
但他没有。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沈知微咬着牙，继续追。
鞋底踩在积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
也许是想抓住最后一点联系。
也许是想问出口那句憋了半年的话——你是不是忘了我？
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被恐惧堵了回去。
如果他不记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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