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但不再是那种砸在铁皮屋顶上、让人心慌的暴雨。
变成了绵密的冷雨,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老城区潮湿的缝隙里。
闵素琴站在“暖食”面馆的门口。
手里攥着那把刚擦过的雨伞。
伞骨有些变形,撑不开。
她没打算回家。
因为陈伯还没回去。
那个佝偻的背影,刚才被她推出了门。
可现在,巷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像是在倒计时。
闵素琴抬头看了一眼天。
灰蒙蒙的。
没有月亮。
只有远处码头方向,隐隐约约亮着几盏昏黄的灯。
那是老港区的废弃仓库区。
也是三年前,她丈夫最后出现的地方。
一种莫名的牵引感,从脚底升起。
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她的脚踝。
她握紧了伞柄。
指节泛白。
转身走进雨幕。
***
仓库的铁门虚掩着。
锈迹斑斑,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闵素琴推开门时,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里面很暗。
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应急灯。
昏黄的光晕里,站着三个人。
两个穿着黑色雨衣的高大男人。
还有一个,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
是陈伯。
他的双手被绑在椅背上。
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已经凝固成黑褐色。
但他坐得很直。
背挺得笔直,就像他每次坐在面馆窗边那样。
即使狼狈,也要维持那点可怜的尊严。
闵素琴的心猛地一缩。
她快步走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那两个黑衣人同时转过头。
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领头的那个,左脸有一道斜疤。
他盯着闵素琴看了两秒。
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哟。”
他说。
声音沙哑。
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欠债人的老婆来了。”
闵素琴停下脚步。
挡在陈伯身前。
她没有看斜疤男。
而是看向陈伯。
陈伯低着头。
看不清表情。
但她看见了他的手。
那只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羞耻。
“钱呢?”
斜疤男问。
他没理会闵素琴的存在。
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
“我说过。”
闵素琴开口。
声音很轻。
却异常清晰。
“这碗面,他已经吃了。”
“卤蛋的味道,够抵债了。”
斜疤男愣了一下。
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
指着闵素琴的手指都在哆嗦。
“卤蛋?”
“你拿半勺卤蛋,来抵五十万的债?”
他凑近一步。
身上的雨水滴落在地上。
溅起泥点。
“女人,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还是说……”
他眯起眼睛。
目光变得阴鸷。
“你想用这种荒谬的方式,拖延时间?”
闵素琴没有退缩。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她这几天连夜整理出来的账本复印件。
上面记录着陈伯过去十年,每一笔还债的记录。
虽然金额不大,但从未间断。
“这是证据。”
她说。
“他一直在还。”
“只是你们从未入账。”
斜疤男瞥了一眼那张纸。
不屑地挥手。
“废纸。”
“我不看这个。”
“我要的是真相。”
他猛地伸手,抓住闵素琴的衣领。
将她提了起来。
呼吸喷在她的脸上。
带着烟草和腐烂的味道。
“当年那场‘意外’。”
他低声说。
每个字都像钉子。
“并不干净。”
“陈老头不仅是恩人。”
“他还是共犯。”
闵素琴挣扎了一下。
没挣脱。
她看着斜疤男的眼睛。
那里藏着贪婪。
也藏着恐惧。
“交出他。”
斜疤男松开手。
闵素琴踉跄了一下。
站稳。
“否则,今晚谁也别想走出这个仓库。”
话音刚落。
仓库的大门突然被撞开。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照亮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夏守仁。
他浑身湿透。
眼镜片上全是水雾。
手里还攥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平时文质彬彬的他,此刻显得有些狼狈。
但他的眼神很冷。
比外面的雨还冷。
“住手。”
他说。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斜疤男转头看他。
嗤笑一声。
“哟,这不是夏老师吗?”
“怎么,来替这两个无赖收尸?”
夏守仁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陈伯面前。
蹲下身。
平视着这位曾经的同事,现在的落魄老人。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闵素琴。
眼神复杂。
有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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