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不是那种温柔的秋雨,是带着倒灌之势的暴雨。
码头仓库外的街道像一条浑浊的河。
闵素琴护着陈伯,一步步往外挪。
夏守仁不见了。
那个总是讲究体面的退休教师,在刚才那一瞬间,因为极度的愧疚和恐惧,逃进了黑暗里。
没人怪他。
这时候,谁都想活命。
但闵素琴不能松手。
她一只手搀着陈伯的手臂,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本沾了泥水的日记。
日记很沉。
像一块石头。
压在胸口。
“慢点。”
陈伯的声音很轻。
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他的脸色惨白。
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黑衣人挥刀的时候,他挡在了闵素琴前面。
刀锋划破了他的手臂。
血混着雨水,顺着灰色的夹克袖子往下滴。
一滴。
两滴。
落在积水里,晕开一小圈暗红。
闵素琴低下头。
看见他袖口渗出的血迹。
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我没事。”
陈伯说。
他在撒谎。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疼。
也是因为在害怕。
害怕那些追债的人再次出现。
害怕过去的阴影追上他们。
闵素琴没有拆穿。
她只是加快了脚步。
“回面馆。”
她说。
声音很稳。
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不管发生什么。
面馆还要开门。
面还要煮。
这是她的秩序。
也是她的避难所。
陈伯看了她一眼。
眼神复杂。
有感激。
也有挣扎。
他想抽回手。
“我自己能走。”
他说。
“别弄脏你的衣服。”
闵素琴没动。
她的手臂僵硬地撑着他的重量。
“你走了,我就白扶了。”
她淡淡地说。
语气里没有商量。
只有陈述。
就像她在描述今天的卤蛋火候刚好。
就像她在描述碗底的裂痕无法修补。
陈伯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
最终没发出声音。
他任由她扶着。
身体依旧僵硬。
像一块冻硬的冰。
两人走进巷口。
路灯昏黄。
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突然。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急促。
杂乱。
带着凶狠的气息。
闵素琴浑身一紧。
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
看见三个黑影从巷子里冲出来。
正是刚才被陈伯制服后逃脱的黑衣人。
领头的那个手里还握着一把折叠刀。
刀刃上闪着寒光。
“老东西!”
领头人咬牙切齿。
“躲到这儿来了?”
他的眼睛通红。
像是野兽看到了猎物。
陈伯挡在闵素琴身前。
尽管他在发抖。
尽管他的腿软得像棉花。
但他还是站直了。
背挺得很直。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
“钱我会还。”
陈伯说。
声音沙哑。
“给我时间。”
“时间?”
领头人冷笑一声。
“老子没那么多时间。”
他举起刀。
一步步逼近。
闵素琴站在陈伯身后。
手指死死扣住那本日记的边缘。
指甲嵌进纸页。
生疼。
她看着陈伯的背影。
看着那道已经湿透的灰色夹克。
看着那上面正在扩大的血迹。
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她救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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