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蝉鸣如沸，翊坤宫的暖阁里却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金砖地面上，半匹灰扑扑的旧锦缎静静躺着。
那是库房里积压了十年的陈货，边角已经磨损，色泽黯淡无光，与正殿中那些流光溢彩的新云锦格格不入。
戴贵妃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把玩着一只赤金护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穿着正红色的宫装，像一团燃烧的烈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堂下的武昭仪。
“这是本宫特意为你挑的。”
戴贵妃的声音尖刻，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武家最近风头太盛，本宫想着，用这‘旧’料子压一压你的‘新’气焰，也算是一番苦心。”
周围的宫女太监垂首屏息，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赵答应站在角落里，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眼神在武昭仪和戴贵妃之间来回游移。
武昭仪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半匹旧锦上。
第一章它被扔在地上；第二章被踩在脚底；第三章被强行塞入袖中；第四章被展开在灯下；第五章被剪碎；第六章被缝成香囊。
如今，它是第七章。
它回到了原点，却又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灰尘颗粒在阳光的光柱中飞舞，落在锦缎粗糙的纹理上，像是某种腐朽的叹息。
武昭仪没有立刻起身。
她在计算。
此刻若不接住，便是抗旨不敬，足以让武家满门遭殃；若表现出愤怒，便是心胸狭隘，正中戴贵妃下怀。
她必须体面地接下这份羞辱，并从中找出反击的契机。
武昭仪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丝绸。
触感粗糙，带着陈年的霉味。
她拿起那半匹旧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谢娘娘赏赐。”
她的语调平缓，字字斟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戴贵妃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预想中的惊慌、羞愤或隐忍都没有出现。
武昭仪只是平静地接过，仿佛真的只是得到了一份寻常的赏赐。
但戴贵妃不知道的是，武昭仪的指尖正在暗中摸索锦缎的边缘。
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平滑。
那是前朝废后留下的痕迹，也是这批旧锦来自暗处的证明。
武昭仪将旧锦折叠好，收入袖中。
这一动，局势便不可逆地推进了一格。
旧锦不再仅仅是羞辱的工具，它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线索。
“既然得了赏，就好好谢恩吧。”
戴贵妃冷哼一声，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反而因为武昭仪的过于冷静而加深了几分。
她需要更多的掌控感。
“李总管。”
戴贵妃唤道。
阴影中，一个佝偻的身影颤巍巍地走出来。
是李总管。
他的双眼被朱砂覆盖，漆黑一片，嘴里塞着湿巾，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他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绝望而无助，却又不得不顺从地走向戴贵妃指定的位置。
武昭仪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
这个曾经唯唯诺诺的李总管，此刻已死。
活着的，只是一个沉默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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